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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八年前吧,我十八岁那年,那时候还在便利店打工。有一天下班很晚,我抄近路回家,在一条巷子里捡到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虚空的位置,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个人受了很重的伤,发烧发得厉害,浑身都是血。我把他带回家照顾了半个多月。”
钟晋禹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钟晋禹挑了一下眉:“你捡了个人回来?”
“嗯。”余言舟点了点头。
他打字:“然后呢?”
“然后啊……”
余言舟笑了笑。
“他那时候跟你的情况有点像,他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粤语。我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一脸茫然,他后来气得干脆不说了。那时候他的手机弄丢了,我那时候用的还是老年机,连打字都不方便。”
“他受了伤说不了太多话,脾气又坏得很,每次想跟我说什么发现我听不懂,就气得瞪我。”
余言舟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温柔又遥远的温度:
“后来他实在没办法了,就找我要了纸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繁体字给我看。我那会儿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知道他多大了,知道他为什么受伤。他字写得很好,就是写完之后要把纸举起来给我看,每次都是一副很嫌弃我笨的表情。”
钟晋禹安静地听着。
他看到余言舟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柔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温暖光泽。
那副眼镜后面的眼睛被午后的光照着,亮盈盈的,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
八年前。
南方小城的夏天闷热潮湿,傍晚的风带着柏油路面蒸腾起的热气,吹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余言舟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围裙叠好塞进背包里,揉了揉站了一整天酸胀的小腿,沿着那条每天都会走的旧街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炭火的烟气混着孜然的味道飘散在夜色里。
余言舟走得不快,旧帆布鞋踩在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低着头想着今天收银时差了四块钱,最后是自己从兜里掏了硬币补上的,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剩下的钱在交完房租后够不够他生活。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惺味。
余言舟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借着巷口路灯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看到巷子深处的地面上蜷着一个人影。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可那蜷缩着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随意丢弃的旧物。
余言舟攥了攥背包的带子,犹豫了几秒,还是壮着胆子慢慢走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地上躺着的居然是个少年。
很年轻,顶多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此刻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墙根底下。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但余言舟蹲下来凑近了看的时候,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少年的额头蹭破了皮,血迹沿着脸颊干涸成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可即使是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这少年也好看得惊人。
他的五官精致,眉眼如工笔画细细描绘出来的,鼻梁挺秀笔直,下颌线条利落柔和,哪怕额头带着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也掩不住那张脸天生的、近乎完美的轮廓。
睫毛很长,此刻紧闭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盏落了灰的精美瓷灯。
余言舟蹲在他面前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颊,掌心碰到皮肤的时候发现烫得惊人。
他在发高烧。
“喂?你醒醒?”余言舟压低声音叫他,语气里带着焦急,“你还好吗?”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深,瞳仁漆黑,即使虚弱到只能勉强撑凯一条缝,里面也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觉而戒备的光。
他看着余言舟,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余言舟见他还有意识,松了一口气,赶紧说:“太好了,你还有意识!你是谁?怎么会受伤的?你家里人电话是多少?我帮你打报警电话,警察会来帮你找家人的。”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旧得不能再旧的老年机,按键上的数字都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正要把手指按上拨号键,少年忽然抬起手,用尽力气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死死扣住余言舟的手腕不放,虚弱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唔……唔好报警……”
少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粤语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含混而执拗。
“唔好……”
余言舟愣住了。
他听不懂粤语,但从少年的表情和动作里能读懂:不要报警。
他低头看着少年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烧得滚烫,却还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来阻止他打电话。
余言舟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背:“好,不报警。你先别说话,你烧得很厉害,我得想办法……”
话说了一半他自己也卡住了。
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他一个月就赚那么点钱,交了房租之后剩下的只够每天吃两顿饭,这个月还因为收银补了四块钱进去,连多买一包方便面的余裕都没有。
送医院?
医院要交钱,他根本付不起。
打电话报警,少年又拼命拒绝。
余言舟蹲在巷子里,看着地上这个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却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少年,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阵子。
他这个人从小就心软,路边看到受伤的流浪猫都要停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何况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咬了咬牙,把背包卸下来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蹲低了身子,一只手绕过少年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用尽力气把人抱了起来。
少年比看上去更轻,清瘦的骨架透过衣料硌在余言舟的臂弯里,像抱了一捆烧过了头的枯枝。
余言舟怕碰到他的伤处,动作放得极慢极轻,好不容易才调整好姿势,把人稳稳地拢在怀里。
少年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的皮肤上,烫得吓人。
余言舟加快脚步抱着他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后背很快就被汗浸诗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少年额前沾着血迹的碎发,那双精致的眉眼在路灯明灭的间隙里像一幅随时会碎裂的画。
余言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出租屋在三楼,旧楼没有电梯。
余言舟抱着少年一层一层往上爬,每爬一层就停下来喘两口气,然后继续往上。
少年的手臂垂在他身侧,手指无力地蜷着,在余言舟的T恤后背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第37章把他带回家
终于到了三楼。
余言舟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把人轻轻放在自己那张窄床上。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旧棉布,少年躺上去之后身体微微蜷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了。
余言舟来不及喘口气,转身就去翻抽屉,好在这里还有之前用剩的一些碘伏和纱布,一瓶的酒精还剩小半瓶,再就是几块干净的棉布。
他在床边的小矮凳上坐下来,拧开酒精瓶盖,棉布蘸了蘸,然后抬起手,悬在少年的伤处上方停了一瞬。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少年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瞳孔里依然带着警觉和戒备,但混着烧得迷迷糊糊的昏沉。
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余言舟的棉布轻轻按上了他额角的伤口。
酒精棉碰到伤口的时候,少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余言舟的手很轻,尽可能快地擦拭干净伤口边缘的血污和灰尘,然后用纱布和胶带把额角的伤口包扎好。
外套下面还有几处擦伤和淤青,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少年的外套扣子,动作极轻地处理完其他伤口,连最轻微的触盆都尽量避开那些肿起来的地方。
处理好伤口之后余言舟已经出了一身汗。
他站起来把用过的棉布和脏水端到厨房倒掉,回来的时候看到少年依然紧闭着眼躺在床上,眉头蹙着,嘴唇干裂,脸颊烧得通红。
余言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比刚才在巷子里摸到的时候更烫了。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翻出钱包看了眼里面的钱,咬了咬牙,穿上拖鞋出了门。
药店还在营业,他买了一盒退烧药,又买了一支体温计,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价,他数硬币的时候手顿了顿,最后把准备买明天早饭的钱也搭了进去。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少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躺着,只是在余言舟开门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似乎是听到动静试图睁开眼。
余言舟赶紧走过去,坐在床沿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醒醒,把药吃了再睡。”
少年的眼皮动了动,费了好大的劲才撑凯一条缝。
高烧让那双原本漆黑的瞳仁蒙了一层浑浊的水光,目光涣散地看了余言舟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你发烧了,得吃药。”
余言舟把药片从铝箔里抠出来,又从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把药片递到少年嘴边。
“来,张嘴,吃了就好了。”
少年看了他两秒,大概是从余言舟的表情里读懂了对方的好意,没有挣扎,微微张开了嘴。
余言舟把药片放进他嘴里,又小心地托着他的后脑让他仰起头就着杯沿喝了几口水。
少年咽下药片之后整个人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皮重新合上,很快就沉沉地昏睡过去。
余言舟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少年重新陷入昏睡的脸,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一点。
但他知道退烧药见效没那么快,他转身去洗手间把一条旧毛巾用冷水浸湿拧干,叠成四折,轻轻敷在少年的额头上。
毛巾贴上滚烫皮肤的一瞬间,少年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些。
余言舟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支新买的体温计,小心地给少年量了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