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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的大方向敲定后，徐辰觉得气氛正好，便顺势把话题往具体工作上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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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所长，既然方向定了，那咱们能不能先把EAST历年的实验数据给我一份？」徐辰搓了搓手，眼神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我今晚回酒店就能开工，先跑个数据找找手感。」
会客厅里原本热络的气氛，突然卡了一下。
徐国成和严志峰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最后还是严志峰开口道：「徐教授，这个……」
「咱们的合作文件还没走完流程，保密协议和权限审批也还在走系统。这要是今天就把核心数据拷给您，万一传出去，说我们所里不讲规矩，这名声可就……」
这话是事实，体制内办事最讲究程序正义，没有文件和保密协议，谁敢把国之重器的数据随便拷给一个外人？
徐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那行，等手续走完再说。」
……
当晚，研究所在招待餐厅安排了一顿便饭，为徐辰接风。
餐桌上的菜式不算奢华，但很有合肥本地特色。臭鳜鱼丶李鸿章大杂烩丶咸鸭烧黄豆，还有几道口味偏清淡的家常菜。
席间，众人聊了些学术圈的趣闻，徐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上一两句，气氛很是融洽。
第二天一早。
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的办公大楼刚开门不久，徐国成打着哈欠走出电梯，刚到控制组的楼层，就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玻璃门外看走廊墙上的科普展板。
「徐教授？！」
徐国成吓了一跳，看了看表，才早上八点十分。「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徐辰转过身，精神奕奕地笑了笑：「睡醒了，就过来看看。徐所长，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我今天能先看看数据吗？」
徐国成被他这股扑面而来的工作热情给彻底打败了。
他带过那么多博士丶博士后，哪个不是催着赶着才肯往前走一步？实验报告能拖一天绝不拖半天，代码能明天跑绝不今天跑，只有到了节点快截止的时候，才会突然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眼前这位倒好，身价地位高得吓人，催起活来却比包工头还狠。
到底谁才是甲方啊？！
……
「徐教授，您这……也太急了吧？」徐国成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流程昨天才刚启动，就算加急，也得等院里和所里的公章都盖完才行。快的话，估计明后天吧。」
他看着徐辰那一脸急不可耐的表情，赶紧劝道：「您别急，真的不差这一两天。要不您去科学岛上转转？这边的环境还是很不错的，空气也好。」
徐辰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不转了，我就在这儿等。」
徐国成彻底没辙了。
这阵仗，让他想起了自家那个曾经为了买新游戏机，能在家门口从早上坐到晚上的熊孩子。
偏偏眼前这位，他还真得罪不起。
……
最后，所里几个负责人碰头商量了一下，很快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十分钟后，严志峰找到徐辰，发给他一个帐号和密码。
「徐教授，所里刚才紧急开了个碰头会。核心控制参数确实还得等手续，但这个帐号，可以查询EAST历年运行的一部分等离子体基础物理数据。」
严志峰解释道：「这部分数据属于我们和ITER（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合作框架内的半公开数据，不涉及EAST的底层机密。严格来说，这也不能随便给外人，但以您的身份，加入任何一个国际合作机构都能轻松拿到这部分权限，所以这部分数据，先给您拿去『解解馋』。」
徐辰眼睛一下就亮了。
那表情，简直像极了一个刚拿到绝版限量乐高玩具的孩子，满脸都写着「我要赶紧回家把它拼起来」。
「太感谢了！那我先回酒店看数据，有不懂的随时微信请教。」
……
「等等，徐教授。」
严志峰赶紧叫住他。
「在您看数据之前，我简单说一下目前等离子体破裂预测的情况吧。」
徐辰停下脚步：「行，您说。」
严志峰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区，示意他坐下。
「等离子体这种东西，本质上是个高度非线性的强耦合复杂系统。自从上世纪气象学家洛伦兹发现混沌现象以来，全世界的科学家就明白了一件事：对这类系统做长期精确预测，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我们搞工程的，又必须得预测。所以，大家就想了各种办法，慢慢形成了现在主流的三条技术路线。」
「第一种，是基于物理模型的离线预测。也就是用MHD方程，尽量把等离子体的演化过程模拟出来。」
「这种方法的好处是可解释。为什么会出现不稳定性，哪个模态先失稳，能量是怎么转移的，物理上都讲得清楚。」
严志峰摇了摇头。
「但问题是，太慢。等超算把结果跑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等离子体的状态变量很多，空间尺度和时间尺度又差得离谱。真要把完整模型算得足够精细，超算跑出来的结果，可能已经是实验结束后的事情了。」
徐辰点了点头。
这就像用天气预报模拟整个大气层，模型足够精确，但等结果出来，台风都已经登陆了。
「第二种，是简单阈值报警。」严志峰继续说道，「比如锁模信号超过某个值，电流变化率超过某个值，辐射功率出现异常，就直接报警。」
「优点是快，缺点也明显。阈值设得低，误报一大堆；阈值设得高，又容易漏掉真正的破裂。这种方法最早在八十年代就被用上了，那时候没有那么多传感器，也没有计算能力，工程师们就是靠几个最粗糙的参数设几道防线。它更像烟雾报警器，厨房炒个辣椒都能把整栋楼叫醒，但真遇到复杂火情，未必判断得准。」
「第三种，就是统计和机器学习模型。」
说到这里，严志峰的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
「把历史放电数据喂给模型，让它自己寻找参数组合与破裂之间的关系。这类方法实时性好，精度也能做得很高，某种意义上，像是给机器培养出了一种『直觉』。」
「但神经网络的问题是黑箱。」
「国外现在最前沿的，是一个叫Rossi的研究员在JET（欧洲联合环，位于英国牛津郡卡勒姆科学中心的托卡马克装置）上做的混合物理-数据驱动模型，精度很高，但原理复杂，不太好解释。」
「它能告诉你『要破裂了』，却很难告诉你『为什么要破裂』。这次预测对了，可能是因为它抓到了真正的物理前兆，也可能只是碰巧记住了某种实验工况。预测错了，更不知道该从哪一层修改。这就像一个医生能准确诊断出你有病，但问他为什么，他只能挠挠头说我的AI告诉我的。从医学进步的角度，这样的诊断根本没有参考价值。「
「而聚变装置最怕的，就是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工作的控制系统。」
徐辰的目光微微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