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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翊坤宫流光遍地，宫灯数盏。
如懿特意命人在回廊水榭宫道上挂满各式花灯，灯影错落，流光溢彩。
六宫妃嫔应如懿所邀前来赏灯，笑语间热闹非凡，然却少了一抹张扬的身影。
月色清淡，灯影摇曳。
如懿与绿绮避开喧闹人群，行至僻静的花荫深处，四下无人，唯余风声灯影。
望着漫天灯火，如懿道，“今夜六宫齐聚赏灯，唯独不见金氏，听闻她一病半月，至今未愈。”
绿绮微微侧首，发间垂下的碧玺流苏彩光煜煜，“皇上将永珹过继出去，等于生生让她没了指望，她怎么可能不病？”
稍顿一下，她眸光幽深道，“永珹到底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纵已被过继出去，也该去探望一二。”
如懿闻言，眸光一变，金玉妍再见永珹，只会再度受创，病情加重。
“你说得是，终究母子一场，永珹该去看看。”
第二日，如懿便传下口谕，特允已过继的履亲王孙永珹，入启祥宫探望金玉妍。
这些时日，永珹郁结在心。
自从被皇上过继，他心中悲愤不甘，他不甘半生前程被一语敲定，不甘从此无缘储位，沦为旁支。
可所有愤懑，在听闻生母金玉妍缠绵病榻的消息后，尽数化作焦灼担忧。
如今皇贵妃特他探视，他一刻不敢耽搁，即刻入宫，入了那冷清的启祥宫。
殿内药味浓重，早已不复往日热闹模样，床榻之上，金玉妍面色蜡黄，容颜憔悴，再无半分昔日的明艳。
望见熟悉的身影，她眼中亮起微弱的光。
永珹快步上前，心口酸涩，几乎要脱口而出熟悉的二字，“额……”字音落于舌尖却被硬生生卡住。
他猛地惊醒，他早已不是皇上之子，这一声额娘，从今往后再也叫不得。
他眼中微热，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艰涩道，“娘娘，身子可还好？”
娘娘这两个字摧得金玉妍心肝欲碎，刹那间，喉间涌上腥甜，她咬紧牙关咽了下去。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我还好……你近日，可还安好？”
永珹望着她憔悴的模样，喉间微堵，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轻轻一点头。
宫规森严，他如今的身份不能在启祥宫久留，他只能草草问候几句，便躬身告退，满心酸涩地离去。
殿中再无外人，金玉妍没有忍住，一口鲜血吐出，染红身前素色被褥。
“娘娘，”一旁琉璃慌忙扑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金玉妍，急呼道，“快，药，快拿药来。”
宫人连忙端来温热汤药，小心翼翼扶起金玉妍，一匙一匙喂她喝下。
琉璃看着金玉妍气若游丝的模样，心道这位今日大受刺激身子再度受创，再上那加了料的补品，这位怕是命不久矣。
见金玉妍喝完了药，琉璃说道，“娘娘，小厨房一早便用雪梨炖了雪蛤，奴婢这就去给您端来。”
金玉妍闭着眼靠在软枕上点了点头。
待琉璃离开，金玉妍掀开眼帘，望着帐顶素白绫罗，自嘲道，“喝再多汤药，吞再多山珍补品，又有何用？”
这半个月来，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如同风中残烛。
一旁宫人瞧着她死气沉沉的模样，心中不忍，连忙宽慰道，“娘娘莫要多想，皇上先前赐了许多补品，您日日服用，身子定会好转的。”
金玉妍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皇上赐的补品，又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神药。”
宫人见她情绪低落，生怕她再心生郁结，连忙慌忙转开话题，捡些近日宫中闲碎之事道来，只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娘娘不知，昨日太后娘娘又特意赏了舒妃娘娘许多珍宝，比起谨贵人来说，舒妃娘娘既得皇上宠爱，又得太后娘娘喜欢。”
谨贵人、舒妃、皇上、太后……
寥寥几句闲谈，骤然点醒了病榻之上浑浑噩噩的金玉妍。
她原本有些涣散的眼一凝，不对劲，有些不对劲，她陷入了深思之中。
她才知谨贵人家世不凡，皇上该一早就知道她的底蕴。
可明知谨贵人家世煊赫，可数年来谨贵人无宠无位份，直至落水后，皇上才给了一个贵人位份。
除非……皇上与太后的关系，从来都不像外人看见的那般母慈子孝。
没错，这两人一定是关系不好，不然谨贵人不会无宠又没位份，太后的女儿也不会嫁给叛军首领。
金玉妍心中震动，突然间又想起了舒妃的药。
她原先以为是皇后在药里动了手脚，可若是皇后下药，她暗中将风声传到舒妃耳中，舒妃早就和皇后斗起来了，不可能这么久都风平浪静。
甚至当初舒妃还反手将了自己一军，害她失了贞淑又降位，险些一蹶不振。
那在药里动手脚的人，不是皇后，是皇上，皇上忌惮舒妃和太后交好，所以才不想舒妃诞下子嗣。
金玉妍低低笑了起来，舒妃看似风光无限，恩宠不绝，实则从头到尾，都被皇上猜忌防备。
笑声渐渐停歇，她眼中多出了几丝恶意，她想起了贞淑，当初她欲害舒妃，却被舒妃抓住把柄，最后贞淑为她顶罪而死，既然她都快死了，那她也不会让舒妃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