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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腾迈开脚步。
沉重的战靴踩在满地残破的白骨和黄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他没有去看远处那道逃窜的血色流光,那双纯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被绑在黑色铜柱上的安生。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就在王腾距离安生只剩下最后五步之遥的瞬间。
“噗!”
王腾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那精壮如铁的古铜色脊背上,刚刚强行融合的暗金剑纹和灰色龟甲纹路,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紊乱光芒。
一口浓稠到发黑、夹杂着内脏碎末的淤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狂喷而出,直接溅在面前残破的白骨祭坛上。
高温和剧毒瞬间将白骨腐蚀得滋滋作响。
“轰!”
王腾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玄武岩基石上,将地面砸出两个深坑。
反噬来了。
而且是排山倒海、足以摧毁元婴大能道基的恐怖反噬!
雷金矛的千年雷煞、残缺阴虎符的极阴死气、破甲锥里十万军魂的滔天怨念。
这三股大凶之物,被他用极端的手段强行砸进骨血里。
刚才为了秒杀血隐门大长老,又超负荷调动了轮回之眼和不灭薪火。
他的身体,早就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咳……咳咳……”
王腾单膝跪在泥水和污血混杂的祭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他的双腿膝盖处,黑色的雷弧不受控制地向外乱窜,将周围的砂石电成焦炭。
左臂上,那股极阴之毒化作一层漆黑的冰霜,正在疯狂地试图冻结他的心脉。
十根融入了破甲锥粉末的指骨,更是痛得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骨髓。
他现在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倒下。
王腾死死咬着牙,用那只布满暗黑指骨的右手死死撑在地上。
体内的《修罗战体》被他压榨到了极致,仅存的南明离火在经脉里疯狂穿梭,像是一张破烂的大网,拼命堵截着那些乱窜的毒煞。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王腾身上那股几乎要自爆的狂暴气机,才被他硬生生地、极其粗暴地重新压回了骨头缝里。
他缓缓抬起头。
隔着那张布满裂纹、沾满血污的青铜面具。
王腾看向了前方的安生。
少年依然被带倒刺的锁魂链死死绑在黑色的铜柱上。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烂布条,翻卷的皮肉上沾满了泥沙和干涸的血痂。
琵琶骨和手腕处的伤口,还在极其缓慢地往外渗着暗金色的鲜血。
但他没有喊疼。
安生就这么靠在铜柱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单膝跪地的王腾。
眼神里没有获救后的狂喜,也没有普通人面对这种尸山血海的恐惧。
只有一种极其强烈、像是在防备野兽般的警惕。
但在这股警惕的极深处。
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个戴着青铜面具、杀人不眨眼、浑身散发着比大荒域恶鬼还要恐怖百倍煞气的男人。
在刚才那种必死的绝境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他挡住了元婴老怪的本命血印。
他甚至为了不让那些肮脏的污血溅到自己身上,分出了一道火墙。
为什么?
安生在大荒域逃亡了整整五年。
他见惯了背叛、贪婪和为了半块灵石就能同类相食的戏码。
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你是谁?”
安生看着重新站起来的王腾,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少年的声音极其嘶哑,因为长时间被倒吊放血,嗓子里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王腾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到自己胸口高、满身伤痕却依然像头倔狼一样的少年。
五年。
当年那个在黄埔敏清怀里,连走路都走不稳的孩子。
现在却被这群畜生用锁魂链穿了琵琶骨,架在阴火上熬炼神魂。
王腾的胸腔里,那颗刚刚平息下去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长满铁刺的手狠狠攥住,猛地绞紧。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酸楚和暴戾,顺着他的喉管疯狂上涌。
他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铜柱前。
王腾缓缓抬起右手。
他想摸一摸安生的头。
想告诉这个在这片绝地里吃尽了苦头的孩子,别怕,爹来接你了。
但他的手,在距离安生头顶还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王腾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本不是一只能用来抚摸孩子的手。
十根指骨因为融合了破甲锥,呈现出一种极其阴森的暗黑色。
指尖暴涨寸许,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隐门大长老的碎肉和脑浆。
左臂上,阴虎符的极阴死气还在往外散发着冻结生机的黑烟。
他现在这副躯壳。
是一个塞满了剧毒、雷煞和十万军魂怨念的废料桶。
是一个随时会把靠近的人污染、腐蚀的怪物。
王腾的五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到安生没有躲。
哪怕他那只散发着恐怖死气和血腥味的骨爪已经悬在了头顶,安生依然死死挺直了脊背,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青铜面具。
那眼神里的倔强,像极了他。
王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死死咬着牙,将那只快要触碰到安生头发的右手,极其生硬地收了回来。
不能认。
绝对不能相认。
王腾的理智在疯狂警告他。
那个逃走的血隐门太上大长老,临走前绝对已经捏碎了传讯玉符。
天机阁总部的追兵,或许此刻已经在撕裂虚空的路上了。
他们在大荒域边缘布下这种绝户阵,就是为了抓拥有轮回血脉的祭品。
如果现在相认。
安生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祭品,而是他王腾的软肋,是他王腾的死穴!
天机阁那些老怪物,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不惜一切代价把所有的火力全部集中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挡不住天机阁总部的怒火。
他必须把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因果,全部扛在自己这具“废料”躯壳上。
他要让天机阁以为,他只是一个路过劫道的亡命徒。
只有这样,安生才能活下去。
“你到底是谁?”
安生看着王腾收回的手,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他感受到了那只手停顿时的颤抖,也感受到了对方收手时那一闪而逝的挣扎。
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莫名的心安,却又莫名的烦躁。
“为什么要拼命救我?”安生哑着嗓子,死死盯着王腾面具后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王腾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体内翻滚的情绪全部压进丹田最深处,连同那些暴躁的毒煞一起死死封印。
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漠然。
“受人之托。”
王腾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酷。
他没有再去看安生的眼睛。
右手猛地一翻。
“咔嚓!咔嚓!”
那几根穿透安生琵琶骨和手腕的锁魂链,被他那犹如精钢般的暗黑指骨,极其粗暴、利落地直接捏碎!
这动作很粗暴,甚至扯动了安生的伤口,痛得少年闷哼了一声。
但这粗暴的动作,却恰好掩盖了王腾心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颤抖。
失去锁链的束缚,安生脱力地向前倒去。
王腾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稳稳地按在地上。
紧接着。
王腾从怀里摸出一个贴着绝密封条的白玉药瓶。
这是他从青云宗机密宝库里抄出来的极品“大还丹”,专门用来修补受损的本源生机。
他用大拇指挑飞瓶塞,将一整瓶丹药直接塞进安生的手里。
“吃了它。”
王腾转过身,背对着安生。
他没有再去扶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他怕自己只要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把这满大荒域的活物全部屠得干干净净。
“待在这里,哪也别去。”
王腾丢下这句话,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吞魔罐。
他抬起头。
那双覆盖着灰色天机光泽的轮回之眼,死死盯住了大荒域上空那片昏黄的天际。
起风了。
不是大荒域那种带着粗砂和毒瘴的狂风。
而是一股极其诡异、连空间都在跟着战栗的规则罡风。
就在王腾话音落下的这一秒。
“轰隆隆——!”
整个大荒域边缘的苍穹,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仿佛能撕裂天道规则的恐怖巨响。
那层昏黄色的厚重沙云,被一双看不见的无形巨手,极其野蛮地向着两边狠狠撕开!
天,裂了。
一股远超半步化神、带着俯视苍生般绝对无情的天道威压,顺着那道被撕裂的虚空裂缝,犹如九天倒悬的银河,轰然倾泻而下。
这股威压太高级了。
它甚至无视了大荒域的特殊法则,直接将盆地里那些残存的血气和毒瘴碾成了绝对的虚无。
安生被这股威压压得直接趴在了白骨祭坛上,连呼吸都被强行剥夺。
王腾没有跪。
他脊柱里的那块天庭龟甲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双腿膝盖处的雷光疯狂炸响,硬生生顶着这股威压站得笔直。
他死死盯着那道虚空裂缝。
在裂缝的最深处。
一面遮天蔽日、几乎笼罩了整个大荒域边缘的巨大罗盘虚影,正在云层中缓缓浮现。
罗盘通体呈现出深邃的紫金色。
表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亿万道复杂到了极点的因果符文。
这些符文犹如活物般在罗盘表面疯狂游走。
随着罗盘的转动。
“唰!”
一道猩红到了极点、犹如实质般的因果血线,从罗盘的正中央激射而出。
它穿透了百万里的虚空壁垒。
穿透了大荒域的风沙。
笔直地。
死死地。
钉在了王腾的眉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