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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到转运场，看守笼子的班长愣了半天。
“拉到前沿阵地？确定是前沿？”
“确定，苏组长亲自下的令。”
班长挠了挠头，招呼弟兄们上拖车。
搬笼子的时候没人吭声，一个个把动作放得极轻，跟搬的不是笼子是祖宗似的。
毕竟，笼子里那三百个玩意儿太瘆人了。
不吵，不闹，更没有冲撞笼子。
三百只灰扑扑的虫子，一只一个姿势，定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拖车颠簸得再厉害，它们连晃都不带晃的，就那么直挺挺趴着，白浊的眼珠子也不知道在看哪儿。
有个新兵凑近了瞅一眼，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班长，这玩意儿是死的还是活的？”
“死的。”班长说，“死了又活的。少说废话，赶紧干活。”
二十分钟后，三百只笼子在前沿阵地一字排开。
网墙后头的驾驶员们从没见过这阵仗，频道里嘀嘀咕咕。
“这拉来一堆死虫子干啥？”
“听说是咱们自己的虫。”
“自己的虫？虫子还分敌我？”
“别问了，看着就是了。”
指挥方舱里，苏明远闭上了眼。
“开笼。”
三百扇笼门齐刷刷升起。
三百只丧尸虫爬出来，一只挨一只，在阵地前沿排开。
然后齐齐调转脑袋，三百双白浊的眼珠子，对准了北边的虫潮。
苏明远的念头探了出去。
三百个点，同时亮在感知里。
每个点里头都盘着一团死气，感应到他的一瞬间，齐齐雀跃了一下。
“冲进虫群。”他在心里下令，“散开走，别扎堆，只咬三阶活虫，咬完就撤，不许恋战。”
三百只丧尸虫动了。
压着身子，贴着地皮，没有一点声音，一头扎进了黑压压的虫潮里。
网墙后头的驾驶员们眼睁睁看着这三百个灰家伙钻进敌群，一个个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们看到了邪门的一幕。
虫潮对它们没有任何反应。
三百只丧尸虫在几百万只活虫中间穿行，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活虫该冲锋冲锋，该填网填网，愣是没有一只回头看它们一眼。
“瞎了？这帮虫子集体瞎了？”
“不是瞎。”陶哲在指挥方舱里盯着屏幕，声音压得低低的，“活虫认气息。丧尸虫没有生机，在它们的感知里，这三百个东西跟三百块石头没区别。”
张大彪咂摸出味儿来了。
“石头。”
“会咬人的石头。”
虫潮深处，一只三阶虫正伏在一块高地上，触角一颤一颤地往四周传递指令。
它管着底下十几万只低阶虫，是这片虫潮传令的头目。
一块“石头”从它侧后方蹭了过来。
它的触角扫过去，没识别出威胁，收回来接着传令。
那块“石头”贴着它的后腿往上爬，六条腿扒着甲壳缝，一声不响，爬到了脖颈底下。
咔嚓。
脖颈关节被咬穿了。
一缕黑气顺着咬口钻进去。
三阶虫疯狂挣扎，六条腿刨得碎石乱飞。
周围十几万只低阶虫离它最近的不过几步远，愣是没有一只过来帮忙，该干嘛干嘛。
没有生机的东西发起的攻击，在虫群的感知里，连攻击都算不上。
四十多秒后，这只三阶虫瘫倒，又站起来。
白浊的眼睛睁开，扭头就朝不远处另一只三阶虫爬了过去。
一传二。
二传四。
“东线虫群乱了！”操作员嗓门陡然拔高，“东线一整片的推进停了，虫子在原地打转！”
道理不复杂。
赤鳌的指挥是一层压一层传的。
它管高阶，高阶管三阶，三阶管片区。
三阶虫就是这四亿虫潮里的班长排长。
现在，班长排长正在成片成片地变成对面的人。
命令传到半道就断了。
断了令的低阶虫瞬间打回原形，抢食的抢食，乱撞的乱撞，几千万只虫子的攻势跟被拔了电源似的，一片一片熄火。
网墙前沿的压力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压力骤减！对面的进攻已经停了！”
“我看见了！有几只虫子在里头见谁咬谁，跟卧底似的！”
“那是咱们的虫！让让，自己人！”
“自己人？好家伙，无间道打到虫窝里去了！”
指挥方舱里一片欢腾，张大彪一巴掌拍在桌上。
“釜底抽薪！苏组长这手玩得地道！”
没人注意到，主控台前的苏明远，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
战场上的转化还在滚。
三千只。
五千只。
每多一只，他的神识就得多分出去一缕。
每一只的位置、状态、下一步指令，全压在他一个人脑子里。
跟一个人对几百桌的车轮战似的，还全是盲棋。
七千只的时候，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九千只的时候，眼前的大屏幕晃出了两层影子。
指令的精度往下掉了。
原本指哪咬哪的丧尸虫，开始有愣神的，有走错方向的，有一口咬空的。
东线有三只丧尸虫围着一只低阶虫转了两圈，愣是没下嘴，跟喝多了似的。
更要命的是西线。
两只失了准头的丧尸虫没扑三阶虫，反倒把一台正带队突围的机甲当成了目标，死死缠住了它的腿。
就这么几秒的耽搁，活虫潮涌了上来。
等苏明远把指令纠正过来，那台机甲的驾驶舱，已经被啃开了。
“苏组长？”
陶哲最先看出不对。
“您脸色不对。”
“没事。”苏明远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您鼻子出血了。”
一滴血啪嗒砸在主控台上，红得刺眼。
陶哲瞳孔一缩。
他看过蛊母的审讯记录。
神识透支的第一个征兆就是七窍渗血，再往下就是神识受损，轻则修为跌境，重则变成傻子。
“停下！把虫子撤回来！仗可以明天接着打，您的神识受到损伤就全完了！”
“不能停。”
苏明远抬手抹了一把，血在脸上抹出一道印子。
“现在撒手，转化了的九千多只就成了没人管的疯虫，在虫群里乱咬。链式感染一起，这片矿就废了。”
“再给我三分钟。”
九千一百只。
苏明远的呼吸粗得跟拉风箱似的，攥着台沿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脑子里跟塞了一窝马蜂，九千多个点在感知里疯狂闪烁，每个点都在要指令，每个点都在往外拉扯他的神识。
陶哲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主控台前，苏明远也到极限了。
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识海深处，忽然凉了一下。
像大热天的后颈，贴上来一块冰。
那颗一直悬在雾气深处、喊八遍不带动一下的骷髅头，眼眶里的暗红火焰，无声无息地涨了一分。
然后，那九千多个快把他脑子撑爆的点，忽然一轻。
跟挑着千斤担子走山路，走到腿打颤的时候，担子被人从肩上拿走了。
苏明远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只见，战场上，九千一百只丧尸虫，同一个瞬间，齐齐顿住。
三秒后，所有丧尸虫同时动了。
快，准，狠。
九千多只虫子跟一只虫子似的，穿插，分割，包抄，专挑三阶虫下口，一口一个，绝不补第二口。
苏明远猛地睁开眼。
这些指令，不是他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