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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勋心中瞬间明白了几分。
黄山以南一带，又被称作南山。
山上原本有一座富商修建的别墅，最高统帅迁至山城后看中了那里，随后出高价将其买下，作为官邸使用。
而戴老板此刻顶着这么一副遭遇空袭后的凄惨模样赶过去，目的恐怕再明显不过。
无非是趁热打铁，去向委座诉说自己一路上如何遭遇险境，再借此博取几分同情和信任。
这种只要逮到机会就要跑去委座面前表忠心、诉苦献媚的做派，吴勋实在看不上。
但不得不承认，戴老板偏偏很会迎合对方。
而委座也恰恰吃这一套。
吴勋扶着戴老板走出民房。
等两人回到街边，原先那辆专车已经彻底报废。
汽车被炸弹波及，整个车身扭曲变形，几乎成了一堆废铁。
戴老板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他抬手拦下两辆路过的人力车，自己坐上一辆，吴勋坐另一辆，直接朝南山方向赶去。
空袭结束后的山城街头，惨状触目惊心。
到处都能看到倒塌的建筑和横卧街边的尸体。
地面上的血迹被雨水和积水冲开，顺着街道缓缓流淌。
残缺的手脚、失去头颅的尸身，随处可见。
卫戍司令部已经派出工兵，警察也开始上街，配合临时召集来的志愿人员搬运伤员和死者，同时清理被废墟堵塞的道路。
战争留给普通人的伤害，远不是一句胜败能够概括。
尤其那些在这一场空袭里失去父母的孩子，从今天开始便成了无人照看的孤儿。
还有一些老人，辛苦养大的儿女顷刻间死在轰炸中，只剩下白发苍苍的父母面对尸体。
吴勋看着沿途的一幕幕，心里莫名沉重。
在这样的年代里，能平安多活一天，有时候都已经是一种奢望。
黄包车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南山脚下。
戴老板下车付过钱，整理了一下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衣服，随后对吴勋吩咐道：“你留在这里等我。”
“我上去见委座。”
吴勋点头答应。
以他现在的身份和级别，还没有资格随随便便进入南山官邸，只能留在山脚等候。
时间一直到了下午。
戴老板才终于从山上下来。
和上去之前相比，此刻他明显心情大好，满脸春风得意，连走路都透着几分轻快。
吴勋只看一眼便猜到，戴老板这次的狼狈遭遇，多半成功换来了委座不少关心与信任。
刚来到近前，戴老板便笑着问：“吴勋，你知不知道委座刚才跟我谈了什么？”
吴勋规规矩矩回答：“卑职不知道。”
事实上，他大概能猜出一些。
只不过吴勋向来懂得藏拙。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尤其跟在戴老板这种人手底下做事，更不能处处表现得过分聪明。
该看懂的时候要看懂，该装糊涂的时候，同样得学会装糊涂。
“委座准备成立一个西南水陆运输管理处。”
戴老板说到这里，眉眼之间掩饰不住喜意。
“而且这项差事，准备交给我们军统来负责。”
吴勋听后只是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实际上，他心里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西南水陆交通运输管理处，可不是一般差事。
那是一块真正油水丰厚、同时又能够迅速扩张人手和势力的肥肉。
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戴老板后来正是凭借这一机构所带来的资源和便利，不断扩大军统势力，最终把它发展成令人闻风色变的庞大情报体系。
戴老板看了吴勋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如果让你去西南水陆交通运输管理处做事，有没有兴趣？”
吴勋心里顿时一动。
他巴不得早些从戴老板身边脱离出去。
可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急切，只保持着一贯的平静。
“卑职一切听老板安排。”
仿佛无论去哪儿，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戴老板听完微微颔首，却没有马上作出决定。
过了一阵，一辆黑色轿车从山上驶下来，停在两人附近。
戴老板径直坐进后排。
吴勋则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汽车重新发动，沿着山路向城中的朝天门方向驶去。
最后停在中山四路85号。
这里便是戴公馆。
整座宅邸规模不小。
正中央是一栋三层高的独立洋楼，建筑面积七百多平方米。
主楼两侧还另有两座两层副楼，加起来约有四百多平方米。
而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主楼后方那片同样占地四百多平方米的观江庭院。
院中修有凉亭。
坐在亭下向外望去，嘉陵江一带的景致几乎尽收眼底。
这处宅院是戴老板几个月前便提前买下的，为此足足花掉二十万法币。
进入公馆以后，戴老板顾不得休息，第一时间拿起内部电话，联系军统山城站站长。
他让山城站尽快调一辆汽车送过来，同时再安排几名可靠警卫赶到公馆听用。
十月刚到，山城便已经有了入冬的寒意。
嘉陵江江面上，甚至凝起了一层薄薄的冰。
与此同时，军统局也正式在山城挂牌办公。
对外公开的办公地点设在望龙门会馆，真正的总部却安置在罗家湾19号花园公馆。
为了强化战时的水陆交通和物资运输管理，统帅部另外组建了西南水陆交通运输管理处，并将这项差事交给军统负责。
戴老板亲自兼任管理处处长。
为了尽快把架子搭起来，他分别从军统行动处、卫戍部队以及税警团抽调了一批精干人员，又任命沈醉担任副处长，日常事务基本由沈醉代为主持。
吴勋这段时间也算彻底出了头。
此前包志鸿暗中准备投敌，是他亲手查出来的，竹机关的三岛上茂同样落在他手中。
凭借这两桩功劳，吴勋军衔顺利升至少尉之上的上尉。
不过职位倒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担任戴老板的专职秘书和司机。
只是空袭结束后，卫从组清点人员时才确认，贺寒云已经在先前那场日机轰炸中身亡。卫从组组长的位置空了下来，于是戴老板索性又把这一职务交给了吴勋。
如此一来，吴勋一下成了戴老板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
论军衔，他算不上高。
论资历，在军统那些老资格面前更谈不上深厚。
可如今局里上上下下见到吴勋，却没有几个人敢怠慢，哪怕那些比他军衔高不少的军官，表面上也都客客气气。
吴勋对此看得很明白。
这些人嘴上给他面子，心里却未必真的看得起他。
不少人私底下恐怕都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恰好得了戴老板青眼，才突然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对此，吴勋压根不放在心上。
嘴长在别人脸上，他们想怎么议论便怎么议论。
只要那些话传不到自己耳朵里，他才懒得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