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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聂凌风没有被这道虚影的表象所迷惑。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那张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你不是张三丰。你是烛九幽的魂魄。」
谷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陆玲珑刚要往前迈半步的脚收了回去。张楚岚原本正要鼓掌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道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笑容中那层伪装的老道温和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那种熟悉的丶被时间磨得又冷又利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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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出来了。」
」你的气息跟昆仑山冰壁里一模一样。」聂凌风说，」只是你故意把魂火压暗了一些，装成张三丰的残影。」
」有意思。」龙魂影像缓缓点头，声音从那张老道的面容中透出来，带着一种错位的违和感，」你比我想像中要敏锐得多。那你也应该想到了——这柄剑里面为什么会有我的魂魄。」
」张三丰当年把真武剑作为封印的媒介，把你的一部分魂识封在剑身里，用的是以魂制魂的路子。」聂凌风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但整个人的姿态是松弛的，没有摆出对抗的架势，」你的主魂在昆仑山的冰壁中，分魂在这柄剑里。两处魂魄互相牵制，主魂想要冲开封印，就会被剑中的分魂拖住。这大概是你的主魂一直没能挣脱的根本原因。」
龙魂影像在真武剑上方漂浮着，那张老道的面孔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最终换上了一层复杂的丶混杂着疲惫和某种古老倦怠的表情。
」你猜得七七八八了。」它说，」张三丰那老道确实用了这个法子。我的主魂在昆仑山里困了四百年，分魂在这剑里关了同样的时间。主魂积累了四百年的愤怒，分魂却在剑意的浸润下慢慢冷静下来了。你们在冰壁面前看到的那道声音，是主魂在吼；现在跟你说话的，是分魂。」
」所以你在剑谷里帮我们，是为了压制主魂？」
」压制谈不上。我只是跟你讲讲道理。」龙魂分魂把那双虚幻的手拢进袖子里，悬在剑身上方三尺处盘腿坐了下来，姿态有些随性，」主魂那家伙已经被恨泡透了，你说什么都没用。但我在这里跟张三丰的剑意待了四百年，时间长了，想不明白的事情也能想明白几分。你那位叫王也的弟子——」它朝王也的方向虚指了一下，」他刚才握剑的时候，我试了他一下。心性不错，但功力的厚度还差了些。至于你……」
它的目光转回聂凌风身上，停了两拍。
」你体内那三样东西，龙元丶麒麟血，加上你原本的武道根基——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早该互斥炸开了。你居然能稳住。确实是我这四百年里见过最结实的一副皮囊。」
」夸奖收下了。」聂凌风把真武剑的剑身横过来，目光落在那道青灰色的刃面上，」但我有个问题。」
」说。」
」你刚才说了，你在这里待了四百年，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那如果我现在用这柄剑去加固昆仑山的封印，你的主魂会被重新压回冰壁深处。你在剑谷里用剑意浸润出来的这部分清醒，到时候也会跟着分魂一起被压回去——」他抬头看那道影像，」你甘心吗？」
龙魂分魂沉默了一会儿。那双虚幻的眼睛里泛过一层光，不知道是剑意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甘心不甘心的，我这一半想了四百年，已经想累了。」它说，」主魂那一半想的是破封报复，我这半想的是——如果破封之后真的毁了山下那些镇子，杀了那些人，那跟张三丰当初封印我的理由是不是就坐实了？他封印我，是怕我失控伤人。如果我破封第一件事就是去伤人，那他的担忧就成了对的事。我恨了他四百年，不想让他对。」
张楚岚在石台下面仰着头听完这段话，嘴张了半天才合上。他侧头凑到王震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龙的思想觉悟有点高啊。」
」它是龙，本来智慧就远超人类。」王震球的声音也压得低，」只不过情绪上头的时候智商也会掉线。这一半被剑意镇了四百年，情绪平了，理智占上风了，说话当然不一样。」
场上的对话还没有结束。聂凌风看着那道盘膝浮在半空的龙魂影像，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真武剑的剑柄递向了王也的方向。
」王道长。」
王也一愣。
」这柄剑，你收着。」
谷里安静了一瞬。张楚岚嘴里那句正准备往外冒的」为什么」硬生生被他咬住了没出声。陆玲珑站在一旁，目光在王也和真武剑之间来回看了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聂兄——」王也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有伸手接，」这柄剑认的是你。刚才你拔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它选的是你，不是我。」
」它选我，是因为龙元和麒麟血在它面前引发了一种天然的共鸣。那不是'剑心'的选择，是能量层面的吸引。」聂凌风握着剑柄，把剑身平托在双手上，目光落在王也身上，」但你是武当弟子。你练的太极剑法跟这柄剑的剑意是同源同脉的东西。它在我手里能发挥七成威力，在你手里——等你的修为再上一个台阶——它能发挥十成。」
他把剑往前又递了半尺。
」再说了，我还有雪饮刀和绝世好剑。真武剑再多一柄，对我来说只是多了一件背着的铁器。对你来说，它是你们武当派的传承之物，是你的祖师爷亲手铸的东西。应该由武当的人来保管它。」
王也看着聂凌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推让，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我说完了，你接吧」。
王也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这一次的触感跟方才完全不同。之前他握剑的时候真武剑是抗拒的丶冷的丶沉甸甸地压着他；而这一次，剑柄触到掌心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剑身上流淌过来，沿着他的经脉缓缓地丶平顺地涌进丹田，像一股水流找到了它该走的那条旧河道。他能听到剑身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不是排斥，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像回家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家门时的丶低沉的回应。
」我不会辜负它。」王也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得很稳。
龙魂分魂在高处看着这一幕，那张虚幻的老道面孔上浮出一种极淡的丶谁也看不透的表情：」张三丰要是还在，大概也会觉得这结果还行。」
聂凌风把交接完的双手收了回去，转头看向那团浮在半空的影像：」我们现在下山，回昆仑山。用真武剑去重新激活冰壁的封印阵眼。你的分魂跟着这柄剑，到那时候——主魂会抵抗吗？」
」会的。」龙魂分魂回答得没有犹豫，」我这一半想通了，那一半还没有。到了冰壁前面，你要面对的不只是一座旧的封印阵，还有一条四百年没发泄过的龙的挣扎。它会跟你说话，会威胁你，会动摇你，也许会试着攻击你。但那时候我不会拦，因为我这一半已经在这柄剑里了。能拦得住主魂的，只有你自己的心性。」
聂凌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把目光从龙魂影像上移开，扫了一圈谷中的众人。张楚岚已经站直了身，从方才的惊讶中恢复过来了，正拿拇指搓着鼻梁底下那片乾的泥迹。陆玲珑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神色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我拔剑失败」的沮丧，而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看到了一个很远的目标，知道自己还要走很久，但不着急了。陆琳靠在岩壁上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妹妹的侧影上，嘴角的线条比方才放松了几分。冯宝宝站在出口方向的阴影里，太刀横在膝上，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跟着那柄剑从聂凌风手里转到了王也手里，然后收回来了。
陈朵怀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小云从陈朵肩头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半空中那道虚幻的白发人影，举起小手指了指：」老爷爷。」
龙魂分魂低了一下头，看着那个小不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没有沉重的意味，只是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小的声音了，有些意外。
」走吧。」聂凌风转身朝谷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路还长。」
山风从谷地另一端的缝隙里灌进来，把那道虚幻的龙魂影像吹散了一丝边缘的轮廓，但它没有立刻消失。它在剑身上方停留了片刻，看着那群人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甬道入口的阴影里，然后收回了目光，合拢了袍袖。
剑谷重新安静下来。石台上那道被剑插出的孔隙还留在原处，边缘光滑，像一汪极小的深潭，把天光含在里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