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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人间正好(第1/2页)
苏唐生日这天,孩子们醒得比平时更早一点。
苏岁宁小朋友在凌晨六点零八分就醒过来,她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小积木。
“嗷!”
这一声,叫得短促压抑。
正在熟睡的楚楚被吓得在被窝里抖了一下,差点从床边滚下去。
“姐姐…”
她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你怎么啦?”
岁岁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捂着脚,眼里含着泪水。
另一张小床,深蓝色被子动了动。
苏承安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岁岁,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积木,声音低低的:“都跟你说了玩完玩具要收好。”
楚楚看着哥哥姐姐:“我们今天…要给爸爸惊喜,对不对?”
这一句话,比艾娴的动画片取消还管用。
三个小团子同时安静下来。
儿童房里,晨光还没完全铺开。
今天是爸爸生日。
这是一个非常严肃、非常隆重、非常不能出差错的大日子。
至少在三个小朋友的心里,重要程度可以排到锦绣江南年度事件前三名。
岁岁迅速忘掉了自己被积木偷袭的脚,压低声音:“我们现在就去拿礼物!”
安安摇头:“太早了。”
“哪里早?”
“爸爸还没起床。”
岁岁想都没想:“那正好,我们把礼物放到爸爸枕头边,等爸爸一睁眼,就看到我们满满的爱。”
安安沉默两秒:“你确定不是小娴妈妈一睁眼,先看到你趴在他床边?”
岁岁:“……”
对哦。
爸爸是和妈妈们一起睡的。
岁岁认真想了想。
爸爸那么温柔,应该不会说她。
但是如果小娴妈妈也在床上…
岁岁的小脑袋里立刻浮现出艾娴冷冷掀开眼皮,盯着她说,苏岁宁,你最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六点钟站在我床头的画面。
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那我们先不要去。”
她立刻转变战略:“先把礼物拿出来检查一下。”
安安对此表示认可。
三只小团子开始围着床底下那个秘密盒子展开行动。
盒子藏在安安床底最里面。
安安趴在地毯上,伸手把盒子一点一点拖出来。
楚楚小声问:“它还在吗?”
“在。”
安安把盒子拖出来,语气很稳。
岁岁立刻伸手:“我来打开!”
“慢点。”
“我知道啦。”
盒盖被打开。
里面那张歪歪扭扭、亮晶晶、充满胶水痕迹和小朋友指纹的生日贺卡,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岁岁把贺卡小心翼翼捧起来:“今天我们一定要成功!”
就在三个小朋友围着贺卡讨论流程的时候,楼下厨房里,已经响起了极轻的动静。
苏唐醒了。
作为今天的寿星本人,他似乎并没有一点当寿星的自觉。
七点不到,他已经下了楼。
厨房的灯亮起来,温暖的光铺在料理台上。
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头发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蓬松。
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虾仁和昨晚泡好的小米,又顺手把三个孩子今天要带去幼儿园的小水壶一字排开。
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水开,米下锅。
蒸蛋液过筛。
小饭团的模具摆好。
再把昨天晚上提前腌好的鸡腿肉放进空气炸锅。
如果不是餐厅角落那束昨天被林伊插好的向日葵,如果不是客厅茶几下压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看起来简直像平时任何一个普通早晨。
楼梯口,林伊懒洋洋靠在那里看他。
她昨晚睡得晚,眼尾还带着一点困倦,可狐狸眼一弯,依旧勾人得不像话。
“寿星。”
她声音慵懒:“你是不是对生日有什么误解?”
苏唐回头看她,笑了一下:“醒了?”
林伊走过来,顺手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打着哈欠:“今天厨房可以爆炸,地球可以停转,幼儿园可以集体放假,唯独你不可以一大早起来给全家做饭。”
“习惯了。”
苏唐手上还拿着勺子,被她抱得动作一顿:“孩子们要上幼儿园,早饭不能耽误。”
“罢工。”
林伊伸手就要抢他手里的勺子:“让孩子们饿一顿,正好让他们感受一下人间疾苦。”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楼梯口就传来岁岁震惊的声音。
“妈妈!”
林伊回头。
三个小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楼梯扶手边,排成一串,像三颗刚从窝里探出头的小蘑菇。
岁岁小脸严肃:“小朋友不能饿一顿。”
苏唐把蒸蛋液放进蒸锅,回头看着他们:“怎么都不多睡一会儿?”
岁岁噔噔噔跑下楼,一头撞进他怀里:“因为我想第一个跟爸爸说生日快乐!”
楚楚慢半拍跟下来,也抱住苏唐的腿:“爸爸,生日快乐。”
安安停在苏唐面前,仰起小脸,声音很稳:“爸爸,生日快乐。”
苏唐蹲下来,和她们平视,然后伸手抱了抱孩子们。
吃过早饭后,孩子们把苏唐拉到客厅。
“今日寿星收礼大会正式开始!”
三个小朋友手牵手往楼上跑。
岁岁跑得最快,跑到一半,又被安安提醒:“慢点,会摔。”
“知道啦!”
她嘴上知道,脚下依然像踩了两个弹簧。
楼下,几个大人都坐在客厅里等。
林伊翘着腿,眼睛里全是笑:“你们说他们准备了什么?”
艾娴言简意赅:“贺卡。”
林伊看她:“你怎么也知道?”
艾娴平静道:“垃圾桶里有剪坏的卡纸。”
白鹿恍然:“你们都发现了?”
林伊有些无奈:“这三个小东西笨的像把保险柜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然后在上面贴了一张不要打开。”
苏唐笑了笑:“我也看见了。”
“看见了还装不知道?”
“他们想给我惊喜。”
林伊看着他,忍不住笑。
苏唐好像一直没变。
对别人给的一点点心意,总是格外珍重。
终于,三个小家伙捧着自己的小盒子跑到苏唐面前。
楚楚软软开口:“爸爸,我们给你做了礼物。”
苏唐蹲下来:“自己做的吗?”
岁岁立刻点头:“对!是我们自己做的!没有让妈妈帮忙!”
安安补充:“也没有花钱。”
艾娴挑眉。
苏唐接过那个盒子。
盒子外面贴了许多歪歪扭扭的贴纸。
星星,爱心,小花,还有一只画得很像土豆的熊。
里面躺着那张贺卡。
封面上是一个很大的爱心。
贺卡中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爸爸生日快乐。
岁岁紧张了,往前挪了一点:“爸爸,你喜欢吗?”
苏唐手指轻轻触碰那几个字:“爸爸...很喜欢。”
岁岁立刻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问:“比妈妈们的礼物还喜欢吗?”
林伊眉梢一挑:“苏岁宁,拉踩这套你跟谁学的?”
岁岁立刻说:“跟妈妈学的。”
林伊:“……”
艾娴冷笑:“确实像你。”
苏唐把贺卡小心放到茶几上,伸手把三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岁岁立马搂住他的脖子。
楚楚也贴过去,小脸蹭在他肩膀上。
安安本来还想保持一点体面,可被苏唐伸手一带,最终还是别别扭扭靠进爸爸怀里。
于是,三个小家伙就叽叽喳喳的在他耳边说开了。
“爸爸要每天开心。”
“爸爸不要太累。”
“爸爸要多吃饭。”
“爸爸最最最好。”
苏唐觉得,今年好像确实和往年不太一样。
往年他的生日,大多是三位姐姐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后来有了孩子,生日变得更热闹,却也更像家庭日。
他忙前忙后,切蛋糕,给孩子擦嘴,给她们分水果,等大家都吃好了,自己才坐下来。
他并不觉得辛苦。
甚至觉得很好。
一个人被很多琐碎需要着,本身就是一种很踏实的幸福。
只是今天早晨,三个孩子那种明显藏着秘密的小眼神,还有艾娴她们难得一致的态度,让他忽然有了一点寿星的真实感。
他收到过很多生日礼物。
那些礼物,每一样都很珍贵。
可眼前这张皱巴巴、亮晶晶、甚至有点胶水味的贺卡,却猝不及防砸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日子真的会往前走。
走过那些昏暗的楼道,最后把他送到这里。
送到一个有孩子们奶声奶气喊爸爸的清晨。
这张孩子们做的贺卡,最终被苏唐放进了书房的玻璃柜。
旁边是艾娴当年送他的第一块表,林伊出版的第一本书,白鹿为他画的第一幅肖像,还有一些早已泛黄的旧照片。
贺卡并不精致。
甚至在一柜子的纪念品里显得有些笨拙。
可苏唐每次经过书房,都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那上面歪歪扭扭的爸爸生日快乐,像一个小小的锚,把某个温暖的清晨牢牢钉在了岁月里。
而时间,就是从这样的日子里悄悄往前走的。
它来的时候不敲门,走的时候不打招呼。
平时装得像一只温吞吞的小乌龟,慢吞吞趴在日历上,一天翻一格,翻得人几乎察觉不到。
时间荏苒。
这四个字听起来文绉绉的,像语文课本里专门用来骗小朋友背诵的词。
可真正落到生活里,它其实一点也不文雅。
它让岁岁裙摆一年比一年长,让安安一年比一年高,让楚楚的画纸从儿童涂鸦,变成能看见光影与情绪的素描。
三个孩子,在吵吵闹闹里,一点一点长大了。
墙上的身高刻度一格一格往上长。
苏唐突然有些体会到,当年姐姐看自己的感觉。
孩子真的会长大。
不是动画片里那种转一圈裙子就变长、头发一甩就成大人的长大。
而是在无数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里,在他给她们热牛奶、检查书包、提醒带伞、弯腰给楚楚系鞋带的时候,一寸一寸,悄悄拔高。
等他回过神来,那三个曾经抱着他大腿喊爸爸的小团子,已经站在门口,一个比一个像模像样。
岁岁十六岁了。
她的一双狐狸眼比小时候更像林伊,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勾人的弯,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里刚冒尖的桃花枝。
她今天穿的是南江附中的夏季校服。
但岁岁虽然显然很不满意。
她站在玄关穿衣镜前,对着身上的校服裙发出灵魂质问。
“为什么?”
苏岁宁脸上写满了沉痛:“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丑的东西?”
南江附中的夏季校服其实不算难看,白衬衫,深蓝百褶裙,外加一条细细的领结,规规矩矩,青春洋溢。
但在苏岁宁小姐眼里,无趣就等于犯罪。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像看着一桩必须立刻上诉的冤案。
“爸,你说实话。”
岁岁转过身,裙摆跟着轻轻一晃:“我穿这个,是不是埋没了我的美貌?”
坐在厨房里喝牛奶的苏唐,很认真的看了她两秒。
他眉眼还是温和的,只是气质比年轻更加沉稳了一些。
依旧好看得不讲道理。
年轻时那种干净清透的少年感,被岁月打磨成了温润的沉静。
岁岁一直觉得,爸爸应该被列入保护名单。
她每次带同学回家,看到同学们盯着爸爸说不出话,她就会产生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
一方面很骄傲。
看吧,这是我爸爸。
另一方面又很警惕。
看什么看,这是我爸爸!
苏唐笑了:“很好看。”
岁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能不能把裙子改短一点?”
苏唐的手顿住。
餐厅另一边,艾娴甚至没有抬头,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能。”
岁岁立刻垮下脸:“小娴妈妈,你都没看我!”
林伊端着咖啡从楼梯上下来,听见这句话,懒洋洋笑了一声。
她如今三十多岁,眉眼里那点狐狸似的风情半点没被岁月磨掉,反倒更像一杯温过的酒。
“宝贝,妈妈支持你追求美。”
岁岁瞬间感动:“亲妈!”
林伊走过去,伸手替她理了理领结,微笑补充:“但是你小娴妈妈不支持的时候,亲妈也只能精神支持。”
岁岁:“……”
艾娴扫她一眼:“嗯?”
苏岁宁立刻举起手:“知道了!”
安安坐在餐桌旁,正在看一本厚厚的数学书。
他今年十六,身高已经蹿到一米七五,眉眼轮廓像极了艾娴。
冷清,干净,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锋利。
他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袖口整齐,连书包上的挂件都没有一个多余的。
他手里数学竞赛书,厚得像一块能直接拍晕岁岁的砖。
岁岁每次看见这本书,都觉得安安的人生非常可怜。
十六岁,多么灿烂的年纪。
有人研究穿搭,有人研究奶茶新品,有人自由。
而她亲爱的弟弟,正在研究数学。
岁岁转过头瞥他:“苏承安。”
安安没抬头:“嗯。”
“你真的不觉得自己这样很无聊吗?”
“不觉得。”
“你看看我。”
岁岁双手捏住裙摆,漂亮的狐狸眼弯起来:“你有没有觉得,虽然这套校服很丑,但穿在我身上,已经被我拯救了?”
安安终于抬眼看她。
他看了两秒,平静评价:“无聊。”
岁岁:“……”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阳光很好,爸爸做了虾仁蛋羹,林伊妈妈说她眼影颜色漂亮,小鹿妈妈还把一只刚画好的小狐狸贴纸送给她。
她不能因为苏承安这个人形冰箱生气。
生气会长皱纹。
虽然她才十六岁,还距离皱纹很遥远。
但美貌管理,要从娃娃抓起。
岁岁重新整理领结,嘴里还不忘哼哼:“你这种人,将来肯定找不到女朋友。”
安安翻过一页书:“那很好。”
“哪里好了?”
“清静。”
岁岁震惊回头:“你十六岁,说出这种话,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已经提前进入退休了吗?”
“比你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发表十分钟的臭美演讲健康。”
“我那是和自己的美貌交流感情!”
“它听不见。”
“苏承安!”
林伊靠在餐桌边,看着两个孩子斗嘴,笑得眼尾都弯了起来。
十六岁的岁岁,已经完全长成了她年轻时那副招摇又漂亮的模样。
偏偏更鲜活。
像一颗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蜜桃,走到哪里都能惹来一片目光。
而安安,则像艾娴亲手雕出来的一块冷玉。
干净,理智,锋利,除了耳朵偶尔会红,几乎找不出一点破绽。
至于楚楚…
林伊看向餐桌尽头那个安静喝粥的小姑娘。
她没有变,依然还是一副慢吞吞、软乎乎的样子。
小时候像一团云,长大以后就像一朵安静开在窗边的白花。
个子纤细,白净安静,长发松松扎在脑后。
永远像慢了世界半拍。
她已经不再抱那只耳朵微扁的小兔子出门了。
但兔子仍旧规规整整放在床头。
岁岁曾经问过她。
楚楚很认真的回答:“它陪我长大,我也要陪它变旧。”
一句话把岁岁堵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抱着妹妹亲了一口,宣布楚楚是全家最会撒娇的终极武器。
艾娴突然开口:“岁岁,你上次月考数学一百零二。”
岁岁瞬间挺直脊背。
她慢慢坐直:“小娴妈妈,今天早上这么美好,为什么要提数学?”
艾娴很冷静:“因为数学不会因为早上美好就放过你。”
林伊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
苏唐轻轻咳了一声,替女儿解围:“岁岁这次数学有进步,上次九十八,我晚上给她补。”
岁岁:“……”
她缓缓抬头。
苏唐温柔的看着她。
岁岁忽然意识到,最温柔的爸爸,有时候也会变成数学老师。
这很可怕。
早上八点半,苏唐开车送了孩子们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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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在长大。
而长大,最明显的标志之一,就是住校。
南江附中周一到周五统一住校,周末才放人。
刚开学那阵子,岁岁每天晚上都在宿舍群里发一串夸张的哭哭表情。
林伊回她:宝贝,妈妈年轻的时候都没你戏多。
岁岁回:那是因为妈妈年轻的时候没有我这么爱家。
艾娴直接发:晚自习别玩手机。
岁岁立刻消失。
安安倒是适应得很快。
他每天只发一个消息。
睡了。
林伊曾经在群里问他:宝贝,你在学校是被剥夺语言功能了吗?
安安隔了半分钟回:没有。
然后又没了。
白鹿很认真的给他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楚楚最乖,每天固定会在群里发爸爸妈妈早安,爸爸妈妈晚安。
车子从学校门口开出来,拐上主路。
林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手机壳:“好了,幼崽们已成功投放。”
白鹿坐在后排,抱着一袋刚从家里带出来的零食:“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艾娴语气平静:“公司。”
林伊立刻转头:“你有没有一点周末精神?”
“今天周五。”
“下午。”
“周五下午不是周末。”
苏唐开着车,听她们的声音。
阳光从车窗外落进来,照在林伊的发尾上,照在艾娴冷白的侧脸上,也照在白鹿抱着零食袋的手上。
她们都不再是十九岁的女孩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又从来没变。
林伊还是喜欢懒洋洋的靠着,嘴上永远不肯饶人,眼睛却比谁都先发现别人的情绪。
艾娴还是冷着脸管所有人,连孩子们的作息表都能做成计划。
白鹿还是慢半拍,还是会在深夜抱着画板发呆,还是能因为苏唐煮的一碗面开心一整天。
至于他自己…
苏唐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灯慢慢变成绿色。
他好像也没变。
至少在她们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刚搬进公寓的少年。
林伊忽然开口:“糖糖。”
“嗯?”
“我们回南大看看吧。”
“...好。”
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日午后,四个人临时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南江这座城市,也已经变了很多。
高架桥越来越宽,新的商圈一座接一座冒出来,曾经他们一起挤过的那家小火锅店,也已经开了好几家火锅店。
可有些路,车子一拐进去,记忆就会自己跑出来。
四个人进了校园。
午后的南大很安静。
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路上。
路边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
有人抱着书匆匆往教学楼跑,有人坐在草坪上背单词,还有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从他们身边经过,女生小声抱怨男生拍照技术太差。
他们走到南大图书馆前。
台阶依旧宽阔,阳光落在玻璃墙上,反出一片明亮的光。
苏唐停下脚步。
林伊也停住。
艾娴看着图书馆:“还记得吗?”
苏唐点头:“记得。”
白鹿举起相机,对准台阶:“这里。”
艾娴语气也罕见带着些追忆:“你当年就是在这里,说要考南大,而且特别认真,像马上要去拯救世界。”
后来,苏唐真的考进来了。
再后来,他在这座学校里上课、考试、熬夜写论文,也在无数个傍晚从图书馆跑回锦绣江南。
现在他再站在这里,图书馆还是那座图书馆。
只是身边的人,早已从姐姐们变成了爱人们,又变成了三个孩子的妈妈。
“你还说要追上我们。”
林伊歪头看他:“追上了吗?”
苏唐看了看她们,轻声说:“应该追上了吧。”
林伊忽然说:“艾娴。”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糖糖的时候,说他是麻烦精。”
“......”
艾娴沉默两秒:“不记得了。”
苏唐笑了:“我记得。”
白鹿也举手:“我也记得。”
林伊笑着说:“事实证明,你说错了。”
艾娴看向苏唐。
苏唐也看着她。
她的眼神依旧冷清,却早已没有当年那种拒人千里的锋利。
很多年过去,她还是嘴硬,还是不爱说软话。
可苏唐已经能从她每一次沉默里,听见所有没说出口的在意。
白鹿认真道:“我呢?”
艾娴看了她一眼:“你也很麻烦。”
白鹿点头:“嗯,我们都麻烦。”
林伊靠在苏唐肩上,只是笑:“那就互相麻烦一辈子吧。”
从南大出来时,已经临近下午。
苏唐看着远处被阳光照耀的街道,突然说:“姐姐,我想回去看看。”
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她们都知道苏唐说的是哪里。
老公寓。
锦绣江南。
岁岁问过好多次爸爸妈妈年轻的故事。
其实在他们心里,真正意义上的锦绣江南,永远是最开始那套老公寓。
是他们相遇、长大、争吵、温情、相爱的地方。
林伊笑了声:“那就回去看看吧。”
很快,车子缓缓驶入锦绣江南公寓的小区大门。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怎么变。
在夕阳下有些斑驳的外墙,还有绿化带里那几株长得有些肆无忌惮的栀子花。
苏唐停好车,四人下车,走进电梯。
看着电梯按键上那个亮起的数字,四个人的心情都莫名有些安静下来。
锦绣江南的门把手被擦得很干净。
像旧时光安安静静看着他们回来。
艾娴把钥匙插进去。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很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长久无人居住的霉味。
艾娴这些年一直让人定期打扫,所以这间老公寓,干净得不像被岁月抛下。
它只是安静。
安静得像一本合上的旧相册,封面上落了一点薄薄的光。
林伊第一个走进去。
她站在玄关处环视一圈,忽然笑了。
当她们重新站回这里,好像一点都没变。
客厅还是原来的格局。
沙发换过一次套子,茶几依旧是那张玻璃茶几。
林伊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很自然的陷进去,像当年无数个晚上那样。
“这沙发还是这么舒服。”
艾娴走过去,低头看她:“你别把腿翘上去。”
林伊已经翘上去了。
艾娴:“……”
苏唐轻轻咳了一声,走过去帮她把拖鞋摘下来,放在一旁。
林伊懒懒伸出脚尖,故意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艾娴面无表情:“林伊,你三十多岁了。”
林伊抬眼:“三十多岁怎么了?三十多岁的美女就不能谈一场甜甜的恋爱了?”
艾娴推开阳台门,江风从外面灌进来。
傍晚的南江已经被夕阳染成很温柔的颜色,远处江面像铺着一层碎金。
林伊笑得肩膀轻颤:“糖糖,还记得你在日记里骂小娴是大黄狗吗?”
艾娴看向苏唐。
苏唐立刻否认:“不是骂。”
“那是什么?”
“大概是...”
苏唐举起手:“小孩子的比喻。”
艾娴挑眉:“比喻我像大黄狗?”
苏唐很想解释,可这件事解释起来似乎只会越描越黑。
白鹿忽然在旁边开口:“大黄狗也很好啊。”
三个人同时看她。
白鹿表情很认真:“会看家,会保护人,会凶坏人,还会陪小朋友,跟小娴一模一样。”
艾娴面无表情:“我谢谢你。”
白鹿点头:“不客气。”
苏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江风吹过来。
这一幕,和十几年前无数个傍晚重叠。
那时候她们还年轻。
年轻到吵架都像夏天的雨,落得又急又烈,转眼又被一顿夜宵的关心哄好。
苏唐忽然说:“姐姐,我们今天在这里吃饭吧。”
林伊转过头:“你确定?”
“嗯。”
艾娴看了一眼厨房:“冰箱里没东西。”
苏唐笑:“下楼买。”
林伊起身拿起手机:“那走吧,下楼买菜,今天让我们重现一下贫穷大学生合租生活。”
艾娴冷笑:“贫穷?你当年一柜子的衣服,哪件便宜了?”
林伊挑眉:“情绪价值上贫穷,不行吗?”
白鹿小声:“我当年是真的穷。”
艾娴看她:“你穷是因为你把生活费拿去买颜料。”
白鹿理直气壮:“颜料很重要。”
“吃饭不重要?”
“也重要。”
白鹿顿了顿:“所以我蹭饭。”
苏唐笑着拿车钥匙:“走吧。”
“不用开车。”
艾娴说:“小区门口菜市场还在。”
苏唐愣了一下:“还在?”
“嗯。”
艾娴换了鞋,语气很淡:“去年差点拆迁,后来规划改了。”
林伊意味深长的看她:“你连菜市场拆不拆都知道?”
艾娴面不改色:“物业群里看到的。”
林伊笑:“哦,物业群。”
苏唐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不在意,实际上连老小区菜市场还在不在,楼道灯坏没坏,都会悄悄记着。
好像只要这些东西还在,那些年就没有彻底走远。
四个人下楼,沿着小区里的小路往外走。
傍晚的锦绣江南很热闹。
有老人牵着狗慢慢散步,有小朋友骑滑板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这一趟菜市场,最后买得比预想中多很多。
两条鱼,一块排骨,一斤虾,青菜,番茄,鸡蛋,青提,葡萄,炒栗子。
还有白鹿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塞进袋子里的两包山楂糕。
回老公寓的路上,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树影落在地面上,风吹过来,带着饭菜香和远处江水的湿气。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上楼。
老公寓里灯光亮起时,苏唐站在玄关,忽然有一瞬间恍惚。
买回来的菜堆在料理台上。
林伊脱了外套,熟门熟路的坐到沙发上,把自己摊成一张毫无责任感的漂亮狐狸皮。
艾娴把袖子挽起来,开始查看厨房用具。
白鹿蹲在地上拆栗子,拆着拆着先给自己喂了一颗。
一切都像从前。
苏唐把鱼放进水槽,开始处理食材。
林伊躺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出去。”
艾娴终于忍无可忍,把林伊从苏唐身上撕下来,又把试图靠近的白鹿按回客厅。
“别在厨房添乱。”
“糖糖,小娴凶我。”
林伊很不满。
苏唐在厨房里笑:“嗯,我看见了。”
“你不管?”
林伊哼了一声:“男人,果然结婚久了就变了。”
艾娴冷声:“我们没领证。”
“那糖糖更惨,连证都没有,还要给你做饭。”
艾娴拿起一颗青提丢过去。
林伊精准接住,顺手放进嘴里。
白鹿看了看她,也张开手:“我也要。”
艾娴看都不看她:“自己拿。”
白鹿慢吞吞去拿水果,走到一半又回头:“小娴,你偏心。”
艾娴:“……”
晚饭做得很丰盛。
林伊忽然举起酒杯:“来,敬一下吧。”
白鹿有些疑惑:“敬什么?”
林伊想了想,笑着说:“敬我们居然没有散伙。”
艾娴看她一眼:“你这话听着不吉利。”
“那换一个。”
林伊眼尾轻轻弯起,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敬我们...真的能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
白鹿和苏唐认真举杯。
艾娴沉默片刻,也拿起杯子:“敬现在。”
四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聊着聊着,饭菜凉了一些,话却越来越热。
她们说起很多以前的事。
晚饭吃到最后,四个人谁都没提回去。
像是都默契的想把这个夜晚再拉长一点。
白鹿抱着膝盖坐到沙发上,开始翻手机相册,翻着翻着,忽然惊呼一声:“找到了。”
“什么?”
“我们以前在这里拍的照片。”
她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有些旧了,像素也不算高。
画面里,苏唐还很小,眼睛清亮,站在沙发边。
林伊歪在他肩上笑,艾娴站在一边,明明一脸嫌弃,却没躲开镜头。
白鹿则抱着零食袋,比着一个不太标准的耶。
背景是锦绣江南的客厅。
茶几上乱七八糟的堆着水果、零食和几本书。
一看就是随手抓拍。
可就是这样一张不够精致的照片,看得四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林伊轻轻啧了一声:“我那时候真嫩。”
“姐姐你现在也不老。”苏唐说。
林伊顺杆就上:“那当然。”
夜更深了一点。
他们收拾完碗筷,没急着走,而是一起坐到了阳台上。
老公寓的阳台不大,四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
楼下路灯明着,远处江面也亮着。
南江的夜风这么多年好像都没变。
还是带着一点潮,一点凉,又很温柔。
林伊靠在苏唐肩上,忽然开口:“糖糖。”
“嗯?”
“你说,如果那年你没来,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苏唐看着楼下那盏路灯,想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不知道,也不敢想。”
“我知道。”
白鹿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慢吞吞的开口:“我会饿死。”
苏唐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林伊也乐了:“这倒是真的。”
聊到最后,她忽然伸手指了指客厅:“我们再拍一张吧。”
“现在?”苏唐问。
“就现在。”
林伊已经站起来了。
白鹿第一个响应:“好。”
艾娴看了她们一眼,没反对,只是起身去茶几上拿手机和支架。
林伊在客厅里挑位置:“还是老沙发吧,跟以前一样。”
他们折腾了十来分钟。
最后总算站定。
和很多年前那张旧照片有点像,又完全不一样。
苏唐站在中间。
艾娴站在他左边,神情依旧很淡,手却已经自然的搭在了他手臂上。
林伊站在右边,半边身子都快靠进他怀里,笑得明艳又张扬。
白鹿站在最旁边,抱着刚才顺手拿来的那包山楂糕,一脸认真的比耶。
倒计时开始。
“三。”
“二。”
“一。”
咔嚓。
画面定格。
拍完以后,四个人一起低头看照片。
林伊先笑了:“还行,我今天状态不错。”
艾娴点评:“你每天都觉得自己状态不错。”
林伊理直气壮:“因为我每天都漂亮。”
苏唐也低头看。
屏幕里的他们,确实已经不是十年前,最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可那种东西还在。
那种站在一起时,谁看谁都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谁挨着谁都很自然的亲近,谁都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却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家人的东西,还在。
只要他们四个人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里。
哪里,都是锦绣江南。
时间真的很神奇。
它能把伤口磨成茧,把惶恐熬成安稳,把一个人稳稳当当的安放进一个家里。
也能把三个原本性格迥异、各有棱角的女孩,变成和苏唐一起撑起岁月的人。
江风吹过来,吹动窗帘,吹动衣角,也吹动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少年藏在日记本里、谁都没有看见过的小小愿望。
到最后,兜兜转转,跌跌撞撞,哭过笑过,吵过闹过,居然真的都实现了。
而屋子里灯火仍亮。
人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