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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玉走了，这段时间刚刚接任里长的位置，哪怕之前已经在里长助理的位置上熟悉了一段时间，但真正上任的时候，面对的压力依旧很大。
魏昶君看着练玉的背影消失，沉默着。
这种感觉很熟悉，让他想起了一些人。
人老了就是这样，明明刚才还在跟前的人，一转身，眼前就浮起几十年前的面孔，甚至有些面孔已经模糊。
这些年他也是这样看着洛水，青石子，岳豹，王旗这些人的身影像练玉一样离开，只是后来便再也没有重聚。
当年洛水老道替红袍天下扛下了许多事情，多的他记得不太清了，财产公示，官吏腐朽贪墨查办，商贾缙绅，这些事或许不是洛水一个人主办的，但他都在亲自参与。
昔日红袍二代外放的新政推行不下去，面对的几乎都是红袍真正的元老，阎应元，楚意这些人，即便负责的是里长亲自定下的新政，也很难在他们面前办下。
是洛水老道亲自上门，挨家挨户的去办的，为此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原本和洛水老道熟悉的那些红袍元老都渐渐疏远了。
还有之后的清查官吏，洛水更是从中原一路杀到江南，挨省亲自走，把那些瞒报财产，抗拒清查的官吏当着百姓的面审和处置。
那时候许多官吏都恨他，多的是在背后骂他是走狗的。
洛水老道自己其实也知道，可他不在乎。
后来洛水老道走了，青石子，李定国这些最纯粹的一批人都离开了，红袍天下的势力也逐渐开始愈发腐朽，启蒙会，民会，复社。
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乎之后的红袍如何发展才是最适合百姓的，他们只关注朝廷是不是按照他们的想法去走。
还有启蒙部，最早的那批人也是腐朽的最快的那批人，保庵录他们在之后都做错了事。
为此魏昶君在之后还写过许多文章记载，但他从来不否认最初的启蒙部那些人的纯粹。
他们可以为了平等付出所有，保庵录他们教导的最初的启蒙师也不全是读书人，有农户和挑夫，甚至一些兵卒。
那时候所有人眼底都有光彩，他们称之为责任感。
还有最初的民会的陈望，一个在所有人把刚刚建立的民会当借刀杀人的刀的时候，还能极为冷静的站出来支持青石子。
复社的赵铁鹰也是如此，在后来腐朽却势力极大的复社面前，坚定的一查到底。
这些人最初都是最纯粹的，他们都是魏昶君一手带出来的。
只是后来才逐渐腐朽，所以带出来，再亲手压下去，这一辈子，他做的就是这种事。
可他没有办法，他不能让这些势力把红袍天下变成只会党争的朝廷。
昔日前明的东林，一开始也是好人聚在一起读书论道，最后让大明都没了。
还有罗安这个第二任里长，那年他把罗安带到里长助理的位置上，满朝的人都在问这是谁，问他凭什么。
当时的他没有解释，毕竟罗安面对的的确是个烂摊子，启蒙会，复社和民会三分朝廷。
他只知道罗安是块好料子，后来罗安做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再往后，便是陈为众。
比罗安更年轻，比罗安更有锐气。
后来他当了里长是做过一些错事，比如松绑商税，但他从来就没有从某个势力的角度出发，最初他为百姓说的那些话，他也一直都在坚持，如今哪怕他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可他也不曾在政务上松手，甚至如今还在撑着替练玉铺路。
无论结果如何，魏昶君不会否认这些年所有的势力和自己一个个挑选出来的人，他们最初的纯粹和热烈都是真实存在的，魏昶君也记得和那些人一起并肩为了理想步步为营的时候。
这一刻，魏昶君深吸了一口气，想到罗安，陈为众，练玉。
往后面传递了三代里长的位置了，他活了这么多年，看着一代代的里长上去，看着他亲手选的人哪怕再煎熬，也从来没有放弃。
只是现在，再也没人和他一起欣慰的看着这些后辈了。
“老道士，你们都看到了吧，练玉是我最看好的人了。”
魏昶君神色恍惚，缓缓开口。
罗安当年上来的时候，身边还有民权中枢专门扶持起来的老人帮衬，自己也在给他铺路。
陈为众上来的时候，罗安给他铺好了路，甚至连民会和复社都被罗安拼命熬到偃旗息鼓。
唯独练玉上来的时候，没势力，民权中枢算是寻常的认可，哪怕有陈为众铺路也没什么明显的效果，甚至各方势力，海外诸省都在盯着这个位置，明里暗里有无数人等着看他出问题。
但魏昶君这次就偏要选练玉了。
练玉真的很聪明，一眼就看出来自己选里长的要求。
所以他才能第一时间意识到有根基的人说话办事，总要先想一想身后那帮人答不答应。
没根基的人根本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些年练玉在矿区等地摸爬滚打，写出来的那些东西，足够让他支撑着，不在遇到问题的时候妥协，更不会用百姓和红袍天下的未来，像那些朝廷的老狐狸一样去给别人做资源交换。
一个人心里装着红袍最初的思想坐到那个位置上，才不会坐到半路就把百姓忘了。
这一刻，魏昶君站起来，笑容里带着许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得意。
他声音苍老，但也欣慰的笑着。
“老道士，青石子，都看好了，罗安和陈为众我都选对了，练玉我也选对了。”
“咱们一起争出来的世道，以后有人看着，传到第四代里长了也没出什么大问题，以后或许我离开了，天下还是会如此，甚至更好。”
而与此同时。
练玉从魏昶君的院子出来，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回去。
他坐在车上，沿着京师昔日红袍天下刚打下来的时候修建的街道前行。
车辆飞驰的时候，练玉也有些神色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