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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那竖子,当真是李氏麒麟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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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李世民颓丧的模样,李治心中,顿时阴晴不定。
他本是想让父皇生出愤怒之心,怎么反而,倒似平让父皇对承乾和青雀心生愧意了?
好在很快,李世民便从自己的悲戚情绪中走了出来。
身为帝王,李世民深知情感与理智,不能混为一谈。
特别是如今朝局震荡,千头万绪。他这个帝王,万万不能意气用事,万事都必须以大唐基业为先。
他目光转向李治,李治此时已又露出了一副恭顺温和的模样。李世民见之,心间稍慰,伸手拍了拍李治,自嘲道:「还好,朕还有你这个儿子。」
「若无稚奴,朕这个父亲,可真就是一无是处了。」
「稚奴定会代两位兄长,好生孝顺父皇。」李治立刻道。
「好,好。」李世民目露欣慰,抚了抚李治手背。心绪,也终于转移到了朝政局面上来。
「李象与青雀这些言语,若为旁人所闻,恐怕朝中,又要生出些波折。」他说道。
他虽然以「争储」为罪名处置了李泰,将其发配至黔州,并封锁了宫中消息。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隆庆坊一反常态的夜间大火,险些烧死废太子;魏王泰一反常态的深夜入宫,次日便被论罪;荥阳郑氏子弟郑仁泰忽然举告族兄郑仁则谋反,并大义灭亲将之格杀;宫中监门卫一夜之间,十数名将领忽被论罪,处以军法。
这桩桩件件,无不昭示,那一晚宫中定然发生了某种剧变。「三子皆叛」的传闻,也在朝中悄然流传,已有许多刚正朝臣递上奏疏质问,李世民亦是焦头烂额。
若是再传出李象相送李泰,大骂皇帝,李承乾丶李泰两兄弟冰释前嫌,却皆不肯原谅父亲的传言。
他李世民,还如何能维持住这明君的名声?还如何统御朝纲,教化万民?
他以目视李治,是在告诉李治,约束手下随员,万不可将那些话传将出去。
但,却意外的看见,李治竟是面露难色。
「父皇————有所不知,此事。」
「恐怕,很难不为人知。」
「嗯?」李世民凤目眯起,诧异道:「这是为何?」
李治垂着眸,语速缓慢,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涩然,一字一句将那首《于灞桥送魏王泰入黔州》的诗句,缓缓吟出:「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诗句清峻凌厉,傲骨凌云,全无送别罪臣的凄惶,反倒满是少年疏狂丶吞吐山河的气魄。
李世民彻底怔愣住了。
他亦好文事,半生阅诗无数,所听过的宫中朝中,文士佳作,更是车载斗量。
却从未听过这般年少凌厉丶志比穹苍的句子!
「那竖子,用此诗相赠青雀?」李世民呼吸微微急促,不可置信的看向李治。
「青雀————是何反应?」
「四兄————欣喜不已,抚掌大笑,说此诗去尽了他心中的悲戚寒凉。更直言————象儿胸藏丘壑丶风骨绝代,远胜困于宫闱权争之人。」李治小声道。
「他说,有此诗,足够他魏王李泰名传千古,更说我李氏————难得出此麒麟子。」
「本该承李唐天下之望,却————」
「却什么。」李世民开口追问道。
「四兄说————此等天纵奇才,本当承李唐社稷之望,担天下苍生之重。奈何————奈何因父皇制衡诸子丶权衡储位,致使贤才蒙尘丶骨肉疏离。机关算尽,却————算丢了此等可旺江山的宗亲。」
「这般结局,实在可笑丶实在可叹。」
李世民的面色,霎时间又是一变。
若只是寻常几句送别闲话丶几句失意牢骚,凭他帝王权柄,只需下严令约束随行宫人丶私下敲打在场士子,再压一压朝堂言路,时日一久,流言自会淡去。
可眼下这一首意气冲天的诗,何人能压得住?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便是他手握四海生杀大权,也终究堵不住世人之口丶封不住笔墨传抄!
诗文无形,越禁越盛,不消三五日便能传遍长安国子监丶弘文馆,再过数月,天下州县士林皆会辗转誊写,千百年后载入书卷,人人都能读到。
到那时,灞桥之上废储之子送别昔日对手丶二人同叹帝王权衡失当的旧事,也会伴着诗句一同流传,他半生苦心经营的明君仁德之名,只会一日日沉落谷底,任凭他如何补救,都洗不去后世议论。
李治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紧,心头暗暗等候,等着父皇勃然震怒,下重旨责罚李象丶收紧隆庆坊管束。
可抬眼偷觑,却见李世民面上虽阴云密布,眉峰紧锁,眼底翻涌的却不止怒火,反倒裹着一层深重的动摇与挣扎。
「稚奴,你下去罢。」李世民忽然摆了摆手,尽显疲累。
李治心中百转千结,复杂至极,但权衡稍许,却还是躬身行礼。
「————那竖子————」
李治默默退了下去。
李世民摆了摆手,王德丶宫女丶内侍等,亦会意的统统退了下去,诺大的两仪殿内,瞬间只余下了李世民一人。
李世民站起身,转到屏风之后,不多时,拿来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
他将册子轻搁御案,抬手掀开扉页一侧,取过搁在砚台旁的紫毫,蘸饱浓墨,伏案运笔,笔锋落纸沙沙作响。
不过片刻,方才李治吟诵的《于灞桥送魏王泰入黔州》一诗,便被一字不差誊录在册页之上。
写罢,他指尖捻着纸页轻轻向后翻展。
若有旁人在此,便会发现—整本簿册之内,密密麻麻记满了李象过往所作的各式言辞丶诗句。
李世民指尖点过一行行墨字,低声缓缓念诵:「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复又落回刚写下的灞桥送别之句,轻声复述:「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念毕,他搁下笔,狭长凤目微微眯起,眼底裹着一层深沉难辨的审视,目光久久凝在满册诗行之上,低声自语,字句间掺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复杂:「那竖子,难不成————当真是我李氏一脉,百年难遇的麒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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