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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悠离开大足石刻景区后,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他叫了辆车,报了市中心附近一个公园的地址。
车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郊区慢慢变成熟悉的街景,行人多了起来,路边店铺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陈旧的光。
进食最终选择去公园而不是商场或者超市,陈悠是经过考虑的。
因为现在序列者联盟的肃清小队在城市里到处巡逻,那些人的等级基本都是序列3起步,而且受过系统培训,对序列者的了解程度远超过他们这些“野路子”。
他要是去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开启【通感】,万一哪个肃清小队的成员发现了他的端倪,那麻烦就大了,这会让他暴露自己的真实途径。
而公园就不一样了。
人群没那么密集,就算附近有肃清小队的人,警惕度也不会那么高。
没多久,车子在公园门口停下,陈悠推门下车。
陈悠戴上事先准备好的口罩,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毕竟是冬天,他这么打扮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冬天嘛,戴口罩也很正常。
只见公园大门两侧的石狮子身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面。
陈悠进到公园,环视了一圈,不由感慨。
往年这个时候,公园里应该很热闹,会有家长带着孩子放风筝,老头老太太在空地上打太极,年轻情侣手挽手沿着湖边散步。
可今年不一样,除夕夜那场灾难把整个国家的年味都冲没了。
“唉......”
陈悠长叹一声,看着公园里稀稀拉拉有些人在走动,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像是在努力假装生活已经恢复正常,可眼神里藏着的东西骗不了人。
陈悠在一棵老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肃清小队成员,然后打开了【通感】。
顷刻间,熟悉的气息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气息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公园的各个角落延伸出来,轻轻触碰着他的感知。
“左前方花坛旁边有一个,右后方那条石板路上有两个,湖对面那片小树林里至少有三四个......”
陈悠默默数着,心里大致有了个数。
这个公园里藏着的序列者比他预想的要多,但都不是什么高等级的存在。
那些气息给他的感觉大多很平淡,像是没有经过刻意培养的、放任自流的野草,长在哪儿就是哪儿,没有向上攀爬的欲望。
很快,那股熟悉的“饱腹感”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和之前在超市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温热、充实,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揉开他紧绷的神经。
脑袋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杂音消失了,思路变得异常清晰,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陈悠闭上眼睛,靠在长椅靠背上,任由那股感觉在身体里流淌。
进食完成了。
他睁开眼,扫了一圈四周。
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那些感受到陈悠和他们是同一途径的序魔们,确认了陈悠和自己属于同途径之后,就不再过多关注。
陈悠知道,现在大多数人成为序列者之后,并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
他们还是会按时上班、回家做饭、周末约朋友吃饭。
序列者身份给他们带来的,无非是多了一些奇怪的能力,偶尔需要额外进食,仅此而已。
他们对“晋升”没有任何想法,甚至有些排斥,毕竟谁愿意把自己变得像个怪物?
“如果我不是特殊的【卧底】途径,也许我也会像那些人一样,不去晋升,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正常人的生活。”
“可惜......我没得选。”
陈悠暗自腹诽,不禁想到了曾经看过的电影《无间道》。
他深知多重身份的卧底处境到底有多尴尬与危险。
陈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准备去上个厕所就回出租屋。
渝城的冬天实在渗人,在室外待久了,冷风往骨头缝里钻,浑身都难受。
他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朝公园东北角的方向走去。
公共卫生间在一条石板小道的尽头,门上的蓝色漆皮已经斑驳脱落,和上次夏倾鱼带他去的那个拍卖会入口有几分相似。
陈悠毫不犹豫推开那扇有些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卫生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
地面上的瓷砖有几块已经碎裂,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安静的室内发出清脆的响声。
男厕在左边,推开门,里面是一排四个隔间。
陈悠走到最里面的隔间门前,伸手拧把手。
门开了。
但门后不是他预想中的便池。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开阔的空间。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凛冽寒意。
陈悠脚下踩着的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是渝城市区的轮廓,高楼大厦在天际线上起起伏伏。
楼顶。
他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上!
“嗯?!”
陈悠猛然间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就打算后腿,离开这里。
一个厕所隔间门口,绝对不可能是楼顶的天台!
所以,现在会出现如此异样,是因为那扇门被序列者使用能力改变了。
陈悠对这个能力再熟悉不过,这是【巨兽】途径的界门!
他马上专门打算离开,结果回头发现身后的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灰白色的矮墙,矮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涂鸦。
陈悠瞳孔骤缩,肌肉瞬间绷紧,【超体】在本能驱使下悄然启动,双臂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妈的,我怎么老是误入界门啊,我到底是什么倒霉体质......”
误闯天家......
陈悠暗骂一句,随即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楼顶。
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枯叶,几根生锈的钢筋从断裂的水泥柱里伸出来,像是某种扭曲的、指向天空的手指。
楼顶边缘的护栏已经残缺不全,露出下面令人眩晕的落差。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在楼顶最西边的角落,靠近一堵倒塌的矮墙旁边,有一个男人跪在地上。
那个男人浑身泥泞,衣服上满是干涸的暗红色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不断蠕动的喉咙。
他面前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的姿势扭曲,四肢摊开,胸腔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参差不齐的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呈现出被撕扯过的痕迹,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滩黏腻的血泊!
那个男人低着头,双手撑在尸体两侧,嘴巴贴在那道伤口上。
“美味......真的美味......”
男人一边吃,还一边发出享受的感慨。
陈悠瞪大双眼,瞬间反应过来,那个男人他在进食!
此时,陈悠发出的推门声音惊动了他。
那个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扭向陈悠这边。
他的脸上全是血。
从嘴角到下巴,从鼻梁到额头,暗红色的液体糊满了整张脸,有些已经干涸,结成暗褐色的血痂,有些还是新鲜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胸前的衣服上。
他张了张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齿缝里还夹着碎肉。
那双眼睛透过血污和乱发盯着陈悠,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放大。
看到这惊悚的一幕,陈悠站在原地,浑身僵直。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喉咙深处往上顶,被他死死压住了。
不是恐惧。
这些天他见过太多死亡,见过太多失控者,见过那些面目全非的、已经不能被称作人的东西。恐惧已经被反复的冲击磨钝了,变成一种钝痛般的麻木。
但恶心不是。
每次看见这种画面,胃还是会翻涌,喉咙还是会发紧,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男人,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双臂的触手异化已经完成,藏在袖口下面,随时可以射出。
那个男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楼顶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
然后那个男人动了。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了。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才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具尸体,又抬头看向陈悠。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陈悠没听清。
他眯了眯眼睛,【超体】赋予的听觉让他努力捕捉那个男人发出的每一个音节:
“啧......”
“差点忘记了,巨兽途径的这些家伙,就喜欢到处乱开门。”
“原来他不止开了我进来的那一个‘门’,竟然还有其他的......”
那个男人的声音格外沙哑,还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
陈悠愣了一下。
他马上根据眼前这名男人的话,脑子里快速分析出了一条完整的信息链。
有巨兽途径的序魔在捕猎他。
那个巨兽途径的序列者利用自身【界门】的能力,将渝城某些公共场所的门替换成了通往特定地点的通道。
公共卫生间、商场试衣间、地下停车场的消防门,这些地方人来人往,总有不设防的序列者会无意中推开门,然后发现自己被困在预设的捕猎区域里。
那个巨兽途径的序列者大概已经用这种方式成功过很多次了。
只是这一次,他翻车了。
他选错了猎物。
他没想到自己打开【界门】放进来的,不是一个可以轻松解决的软柿子,而是一个能反过来把他宰了的硬茬。
陈悠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那具尸体。
尸体的体型比普通人壮硕得多,即便已经死了,那种属于巨兽途径序列者的压迫感依然残留在空气中。
手臂上的肌肉虽然已经松弛,但轮廓依然能看出生前是何等的发达。
这就是那名巨兽途径的序列者。
陈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继续在心里分析。
曹楚天说过,【界门】这个能力是巨兽途径序列2天灾巨猿才会开始掌握的。
而陈悠已经和巨兽途径的序列者战斗过好几次,深知这个途径的序列者战斗能力极强,身体素质碾压同级别的其他途径。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男人能反杀一名至少序列2的巨兽途径序列者。
要么是他自身的级别高于序列2。
要么是他本身只有序列2左右的级别,但搭配了极其强劲的猎序器,弥补了差距,完成了反杀。
无论是哪种情况,陈悠都不想跟他起正面冲突。
他现在是序列2,手上的猎序器倒是有几件,响火手套、治愈十字架、通灵符箓。
但这些东西在面对一个能单杀巨兽途径序列2的狠角色面前,未必够用。
更何况,他自己还背负着不能暴露真实身份的压力。
一旦打起来,他不得不用【隐匿】、【记忆编织】这些能力,万一被对方看出端倪,那就不是打一架的问题了。
陈悠咳嗽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只是误入这里,不是来找你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那堵灰白色的矮墙,那里原本是门的位置,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应该也看到了,我是从那个门进来的。我不知道这门通向哪里,我只是想上个厕所。”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血污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双眼睛透过乱发盯着陈悠,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陈悠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你要进食就继续进食,我什么都没看见。等我找到出口,我直接离开,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慢,很自然,像是在给对方让出空间,而不是在逃跑。
那个男人依然没有说话。
陈悠又退了一步。
他的余光快速扫过楼顶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的出口。但这栋楼的楼顶显然是被精心挑选过的,四周没有连通其他建筑的通道,只有一扇铁门通往楼下,而那扇铁门的位置,在那个男人身后。
“操。”
陈悠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金属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质感,但语调却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已经看到我的脸了。”
陈悠心里一紧。
那个男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他抬起沾满血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陈悠:
“你看到我的脸了,你走了之后,去找序列者联盟举报我非法进食,那我岂不是平白无故要被追杀?”
他的语气很平淡。
陈悠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那个男人没有给他机会。
男人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接着咧嘴笑道:
“你......”
“走不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