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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您回来啦！”
东厢的门“砰”地被推开，周野冲了出来，笑得没心没肺
“这几天您和小鹿都不在，我都快闲出鸟来了！哎，小鹿呢？怎么没跟您一块回来？”
江鹤眠没有理她。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周身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那背影透出的死气和落寞，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野脸上的笑僵住了。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也不傻，一眼就看出师尊不对劲。那双眼空洞得吓人，像是丢了魂似的。
“师尊？”周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声音放轻了许多
“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小鹿惹您生气了？”
听到“小鹿”两个字，江鹤眠的脸色变得很不自然。
周野看她这样，心里直犯嘀咕，想着以前小鹿惹师尊不高兴的时候，是怎么哄人的。她挠了挠头，忽然灵机一动，抬起手，指尖凝了一点点微薄的灵力。
“师尊，您别难过啦，您看这是什么！”
周野兴冲冲地指尖一绕，一只巴掌大的兔子凭空显了出来。那兔子通身泛着温润的光，最奇特的是，它一只耳朵竖着，另一只耳朵却软趴趴地耷拉着，一蹦一跳地落在了江鹤眠的手上，仰起头冲她晃了晃脑袋。
周野还在旁边得意地邀功：“是不是特可爱？小鹿以前给我看过，我练了好久才学会！”
那一瞬间，江鹤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兔子身上。
这只兔子……她太熟悉了。
以前师尊惹自己生气的时候，林鹿现总是是无奈半是纵容地用灵力化出过一模一样的兔子。她还带着几分歉疚地哄她说
“兔子，不喜欢吗”
那时候那人的眼里的温柔，让江鹤眠以为这世间只有她一个人见过这只有只耳朵的兔子。
可现在，居然出现在了周野的手里。周野甚至还能兴高采烈地说，小鹿画出来哄过她。
江鹤眠死死盯着那只兔子，呼吸急促起来。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耳边嗡嗡作响，心口那处被信纸剜开的血洞，此刻仿佛被人狠狠撒上了一把盐。
原来不管什么时候，也是可以随时对别人好的。她以为的独一无二，她以为的专属，原来早就被林鹿现像撒糖一样，分给了身边所有人。她江鹤眠在师尊眼里，和周野，甚至和那些不知名的阿猫阿狗，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那只兔子还在她手上蹦跶，江鹤眠眼底却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那原本的绝望与死心，瞬间被委屈和不甘烧成了灰烬。
“啪”的一声。
江鹤眠猛地抬手，一道凌厉的剑气瞬间将那团温润的白光撕得粉碎。周野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自家师尊：“师、师尊？”
江鹤眠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死死咬着牙，眼尾泛着骇人的猩红，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连这个……都教过你？”
周野结结巴巴“没有，是我自己”
“够了”江鹤眠厉喝一声，声音发抖。
她猛地转过身，几步跨进正屋，“砰”地一声把门甩上，将周野惊恐的视线关在了门外。
江鹤眠靠在门板上，身体一点点滑落，跌坐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对我这么坏？”她哽咽着“你明明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为什么唯独对我，就只会骗我、推开我、丢下我？”
第91章前辈，我想学剑
太虚宗往南三千里，云海渐深。
林鹿现御剑穿行在冷风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体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江鹤眠那毫无节制的索取，到底还是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她虽然恢复了化神期的修为，但那些近乎疯魔的蝉绵后，身体还是很痛。
明明只要稍微运转一丝灵气，那些红肿、勒痕、隐秘处撕裂般的酸痛，便会瞬间愈合如初。
可她舍不得，林鹿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上面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的淤青，是那四象锁留下的勒痕，火辣辣的疼顺着骨缝往上爬，伴随着腰腿间的酸软，甚至连每呼吸一口冷风，牵扯到那处的痛楚，都在疯狂地提醒她，那个人来过，那个人曾经那么用力地拥有过她。
“疯魔了。”林鹿现自嘲道。
她连自愈这点痛都舍不得。怕这皮肉一旦愈合，那些痕迹散了，自己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甚至自虐般地想让这痛感留得再久一点，好支撑着她走过接下来那漫长而死寂的大道。
落到云隐宗石门前时，她将所有的异样尽数压下，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依旧是那副渊渟岳峙的高人模样。
好在，连殊途并没有察觉出异样。
将林鹿现安顿在后山的大殿后，连殊途便识趣地退下了。
殿里只剩下林鹿现一个人。她走到榻边，这具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那股难以启齿的钝痛窜了上来。
林鹿现扶着榻沿，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抬起手，指尖隔着里衣，轻轻抚过身上那些青紫交加的痕迹。
“眠儿……”她低声呢喃着，心下觉得那人的名字才是治痛的良药。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江鹤眠醒来后看到信时的模样，努力将心神沉入那幽深的地底，去感知那个令她如芒在背的封印。
可就在她刚刚入定的瞬间，左手手腕上的缚魂扣就滚烫起来。
浓烈的几近毁灭的绝望和忮忌，顺着那根无形的丝线，狠狠撞进了她的识海里。
想必是鹤眠已经看到了吧。
她捂着手腕，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不忍。
苍生与卿难两全，独留余憾寄长牵。
既然选这了这条大道，决定了要护这苍生，那她这辈子，也只能带着这份遗憾，拔剑向天了吧。
从那一夜起，她便在这孤峰的殿中入了定。
起初，她还能清晰地感知到地底深处那团正在苏醒的庞大气息，幻妖的残息如同潜藏在里面，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搏动忽然弱了下去。直到最后，那处封印彻底陷入了死寂。她铺开神识去探，那裂谷的封印之下那幻妖毫无动作。
林鹿现以为这是它的障眼法，在暗中图谋更大的反扑，于是越发不敢松懈。既然幻妖蛰伏，她便也蛰伏。她盘坐在孤峰之上，借着这难得的死寂修炼。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殿外的松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落下的松针厚厚地铺在石阶上，又被山风扫去。
偶尔有云隐宗的弟子远远经过孤峰，只当那大殿里住着个不涉俗世的苦修前辈，谁也不敢靠近。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林鹿现从入定中睁开眼时，眼底那一层因为情伤而泛起的波澜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
她周身的灵力内敛，整个人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尘埃落上去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拂去衣袖上的落灰，缓缓站起身，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山风迎面撞上来，带着松针的清苦。林鹿现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俯瞰着下方的云隐宗。山还是那座山，可山门前的古松粗壮了许多，石阶上青苔斑驳，几个年轻弟子正在空地上练剑，剑风凌厉，面孔却皆是陌生的。
连殊途不在这里，或许已经结丹，又或许去了别处游历。
林鹿现站了很久，终于抬起左手，看向那枚隐没在皮肉下的缚魂扣。
这漫长的岁月里，她始终没有去回应过江鹤眠半分。
林鹿现垂下眼，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腕，望着南方的云海，极轻地叹了一声。
“该出去了。”
她拂了拂衣袖，踏出殿门。
这几十年的枯坐，她已经将化神期的境界推到了顶峰。丹田内的灵力如渊似海，甚至隐隐有了沸腾之意，只差一步，便能触盆到大乘期的门槛。
可偏偏，那一步她怎么也迈不出去。
林鹿现试着运转过几次心法，试图强行冲关，可每当灵力汇聚到巅峰，想要叩问天道时，识海深处就会传来一阵强烈的抗拒。道心虚浮，就是一座建在流沙上的高塔，轻轻一推就散了。
她修的是无情道，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早就做不到真正的无情了。
这些年闭关，她虽然强压着不去想江鹤眠，可那个名字就像一根生了根的刺，扎在她识海的最深处。甚至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想，只要她试图去感悟天地大道，眼前浮现的，便是江鹤眠一袭白衣站在闻竹峰的模样；只要她试图去“散我”，那个“我”里面，就明明白白地刻着江鹤眠的影子。
带着这样的心魔，她根本无法证道。
“心境不行，强行冲关，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林鹿现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自嘲。她活了这么几百年，修了两世的无情道，到头来，竟然会被一个“情”字死死卡在了大乘期的门外。
她站在孤峰顶上，风过松林，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林鹿现收敛了周身所有的灵力，甚至连化神期那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威压也尽数隐没。此刻若有人用神识探去，只会觉得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弟子。
她踏着石阶缓步下山，走向云隐宗前山的演武场。
一路上，晨雾未散，云隐宗的年轻弟子们已经开始了晨练。演武场上剑光纵横，几十名弟子身披白色短袍，剑招齐出。
林鹿现在一旁的古松后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云隐宗的剑法，确实与太虚宗大相径庭。太虚含光峰讲究的是“快、准、狠”，出鞘便是杀招，一往无前。而云隐宗的剑招，身法灵动飘逸，步法犹如踏云而行，剑锋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连绵不绝，姿态优美。
可是看了一会儿，林鹿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那个在废院中斩杀狗妖的连殊途。那时连殊途的剑法同样飘逸，温柔得像是在跳舞。可那柄剑刺入妖兽体内时，每一剑都极其残忍。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连殊途是如何硬生生把妖折磨致死，剑刃挑起皮肉，一点点往里绞，看着没使多大劲，鲜血却顺着剑槽不断往外涌。
而眼前的这些弟子，却不似连殊途那般“残忍”。他们的剑甚至没有对准假想敌的要害，挥剑时生怕伤人一般。
“空有仙气，全无杀意。”林鹿现摇了摇头。
这也难怪。连殊途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疯劲儿和残忍，本就不是寻常弟子能练出来的。云隐宗毕竟只是个小宗门，门风清正安逸，教出来的弟子，剑法自然是用来修身养性的，又哪里比得上真正在血水里滚出来的剑客。
正当林鹿现准备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时，演武场边缘忽然传来一阵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