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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87章两万底气,一船前程(第1/2页)
腊月十五,清晨。
陈家院的新房门窗已齐,泛着桐油的清亮光泽。
后院新铺的石板排水沟里,有细微水声,清亮悦耳,这个家彻底告别了昔日的泥泞潮湿。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三本账册一字排开:《年末冲刺账》、《工钱总账》、《奖金栏》。
苏晚晴端坐桌前,指尖在算盘上偶尔拨动,校对着最后的数字。
陈浪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皮包,包口微鼓,像是塞满了石头。
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赵虎、王根生、李小满、林顺子,七个人,一个不少,围在桌前。
所有人的眼神,都有意无意地,落在那只黑色皮包上,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陈浪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先压了压手,让院里那股躁动的热气沉下来,只说了一句:
“年前最后一笔工钱,照账发,不照热闹发。”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苏晚晴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明规矩。
她没有直接报数字,而是先把近四个月来,东区十二号明摊、四家长约、散户收货、年货组合的总收入,清清楚楚地报了出来。
再逐条报出扣除的货款、冰钱、摊位杂费、损耗……
最后,她指着账册上鲜红的栏目,一字一顿:
“按规矩,总利润扣除散户现结款、建房尾款、婚嫁预备金、以及来年开春的经营周转金后,剩余部分,计入工钱与奖金总额。”
郭庆喜在旁捧着一沓厚厚的签条,每当苏晚晴报完一笔大项,他便跟着复核一句:
“吴记签条、海潮楼签条、散户台账……核对无误。”
流程走完,陈浪才将那只黑色皮包,“啪”一声,放上八仙桌。
他解开黄铜搭扣,将包口打开。
一叠叠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露了出来。每一叠钱的顶上,都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名字。
院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二牛狠狠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露出的钱捆,却没敢伸手,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按他们之前的猜测,这个年货旺季下来,一人能拿个两三百,就已经是天大的肥年了。
苏晚晴拿起《工钱总账》,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李二牛。”
李二牛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
“基础工分,三百二十。夜潮出滩记前绳,加三十。硬货分拣,加二十五。年货口接力,加四十五。因情绪冲动,险与李彪冲突,扣二十……”
苏晚晴声音悦耳,算起账来却像冰冷的算珠,把他这几个月的功过,一笔一笔,清算得明明白白。奖是奖,扣是扣。
李二牛听得额头冒汗,心里七上八下。
“……合计工钱,四百七十八块。”
“多……多少?”
李二牛当场懵住,以为自己听岔了。他把手伸到半空,又猛地缩了回去,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问:
“嫂子,是不是……是不是算错了?”
苏晚晴把账页转向李二牛。上面,每一笔加扣,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浪一言不发,从皮包里抽出写着“李二牛”的那一叠钱,当众拆开草绳,一张一张,点出四十七张大团结,又点了八张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推到李二牛面前。
“没错,你的。”
李二牛看着那厚厚一沓钱,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颤抖着手,把钱一把攥死,像是要把指头嵌进那叠“大团结”里。
苏晚晴的声音继续响起。
“孙铁柱,总管安全风控、保活章程、控损升级,无重大失误。合计工钱,四百九十三块。”
“郭庆喜,总管所有账册记录、取证归档、人事台账,全年无错漏。合计工钱,四百九十九块。”
“赵虎,全队表现优异,已能独守收货口,分档无差。合计工钱,四百三十二块。”
……
“王根生,三百七十八。”
“李小满,三百六十三。”
“林顺子,三百五十五。”
每报一个名字,陈浪就点出一沓钱。郭庆喜则拿出印泥,让领钱的人,在自己名字后面,重重按下一个红手印。
孙铁柱看着自己那份比所有人都多的钱,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
“我以前……只知道闷头扛事。现在才晓得,让货多活几个时辰,也这么值钱。”
赵虎拿到钱时,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扛起了新的责任。
王根生更是双手捧着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看着,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整个院子,激动,却不乱。
李小满和林顺子拿到钱后,互相看了一眼,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们从没想到,只是辅助后勤、跑腿报信、夜里值守这些“杂活”,也能被账本如此郑重地算进年终工钱,甚至比普通工人一年挣得还多。
“浪哥……这,这么多钱,会不会……伤了公账的底子?”
王根生捧着钱,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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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所有人心里犯嘀咕的话。
陈浪没有立刻解释,只让苏晚晴把总账上那三栏,“已扣除经营周转”、“已扣除建房尾款”、“已扣除婚嫁预备”,指给众人看。
“你们拿的,是你们自己凭本事挣出来的,是公账里该分给你们的。不是从家里,从我结婚的钱里,硬挤出来的。”
一句话,让所有人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工钱发完,众人长出了一口气,以为到此结束。
陈浪却又从那只几乎空了的黑包里,慢悠悠地取出了最后一沓用红绳扎好的钱。
“工钱是工钱。年前,还有奖金。”
院里“嗡”的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李二牛差点一蹦三尺高,被旁边的孙铁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肩膀。连一直冷静记账的郭庆喜,都罕见地停了笔,猛地抬头看向陈浪。
陈浪把奖金的名目,一个一个说清。
“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你们三个,是最早跟着我的。从烂泥滩,一直走到今天。奖金,每人两百。”
“赵虎,王根生,李小满,林顺子。你们四个,肯学规矩,肯听招呼,守住了自己的本分。奖金,每人一百。”
他把钱分发下去,看着众人通红的眼睛,继续道:
“这奖金,不是白给的。二牛,奖你冲在最前头,也奖你现在学会了收住火;铁柱,奖你守住了安全和保活的底线,让咱们少亏了无数的钱;庆喜,奖你把一本本散页,做成了连镇政府都认的铁证。”
“赵虎,奖你从一个试用看人脸色的,成了能独当一面,守住咱家后院收货口的正经队员。你们几个,奖你们后勤值守无大错,知道敬畏规矩。”
一番话下来,众人心头巨震。
李二牛攥着那额外的两百块奖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瓮声瓮气地说:
“浪哥……我以前,只会抡扁担。现在,我晓得了,护货得先护账!”
钱发完,陈浪却没有让众人久留炫耀。
他逐个叮嘱,回家把钱放稳当,给家里置办年货,但手里必须留着过年的底钱。
“不许拿着这笔厚钱,去赌,去显摆,去惹事。”他最后看着李二牛,格外加重了语气,“你家里的日子刚缓过来,把钱存好,给你媳妇孩子,扯几尺新布,割几斤好肉,过个踏实年。”
李二牛重重点头。
孙铁柱说,他想用奖金去多买些保活用的新麻布和竹架。
郭庆喜则小心翼翼地把钱用油纸包好,塞进最贴身的口袋。
赵虎、王根生、李小满、林顺子,也都把钱贴身收好,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底气。
陈家院,从极致的热闹,慢慢归于安静。
众人离开后,陈浪亲手关上院门,插上门闩。
一转身,苏晚晴已经重新坐回八仙桌前,开始核算陈家自家的内账。
算盘声在空旷的堂屋里,一下,一下,清脆地落定。
建房已付款项、门窗家具尾款、经营周转、婚嫁储备、应急备用……一栏一栏,逐项扣净。
最后,苏晚晴抬起头,看向一旁同样在等待的陈长根和谢菜花,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扣掉所有开支和预备款,咱家……咱家现在可以动用的纯积蓄,是……”
她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两万零八百六十二块七。”
“哐当!”
陈长根手里的茶碗没拿稳,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片。
谢菜花更是捂着胸口,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喘过气来,喃喃道:
“两万……老天爷……咱家,真有两万了?”
对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两口来说,这个数字,几乎等于一辈子的盼头。
陈浪却没有因为这两万块,露出半分飘然。
他走过去,把那几本家里的内账,轻轻推到父母和苏晚晴面前。
然后,他拿起笔,在《陈家内账》的末尾,重新划出了一栏,写下七个字:
“事业拓展备用金”。
“爹,娘。建房的钱,我跟晚晴结婚的钱,明年开春周转的钱,还有给大伙儿发的工钱,都分开了,一码归一码。”
他指着那个“两万”的数字,声音平稳而有力。
“这笔钱,不是让咱们拿来关起门摆阔的终点。是咱们将来,走出这片近滩,往海里拓家业的底气。”
他转身从里屋的木箱里,取出那页写着“望潮滩核算”的账页,又取出那张记着魏东海提过的旧船消息的纸条,和今日的内账,并排放在一起。
“钱进了账,路,才算有底。”
他看着窗外新房透出的温暖灯火,又看看桌上那笔清晰的巨款,最后望向自己的父母和未婚妻,一字一顿。
“年,先过稳。底气,先攒住。”
陈长根和谢菜花看着儿子沉稳如山的神情,心中的震惊,慢慢化为了巨大的踏实。
夜深。
苏晚晴在那一栏“事业拓展备用金”的后面,提笔,认真地补下了第一笔数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