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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我来养你」,大概是我这辈子说过最愚蠢丶最傲慢的情话。
当时在车里,气氛烘托到位,肾上腺素飙升,我觉得自己像个拯救落难王子的骑士。但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告诉我:骑士精神在柴米油盐面前,有时候就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施舍。
Ian搬进我家已经一周了。
这原本应该是我们甜蜜同居生活的开始,但事实上,家里的气压低得让我甚至不想回去。
并没有发生什麽激烈的争吵。相反,一切都太客气了。
客气得像是在接待一个借住的远房亲戚。
Ian变得异常懂事。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做早餐,然後把厨房收拾得比样品屋还乾净。晚上回来,他会抢着做家事,连我随手脱在沙发上的袜子,他都会第一时间拿去洗。
最让我难受的是关於钱的事。
那天我留了一张附卡在桌上,旁边还有一张写着「日常开销随便刷」的便利贴。自以为帅气,自以为贴心。
结果那天晚上我回家,那张卡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旁边压着一张购物清单和一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他买菜找回来的钱,精确到每一块钱。
「我自己还有点存款。」当时Ian是这麽说的,眼神回避着我,「而且学校有工读机会,我能搞定。」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做家事而微微泛红的手,心里发慌。他是在拒绝我的帮助吗?还是在维护他那点在父母面前被打碎的自尊?
为了不让他感到寄人篱下的压力,我开始下意识地加班。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多赚点钱(毕竟我也不是什麽富豪),也是为了给他一点独处的空间。但我心里清楚,我是在逃避。
我害怕回家看到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害怕看到那个曾经在画册里肆意挥洒才华的天才,变成了一个为了省几块钱而在超市比价的家庭主夫。
周五晚上。
酒吧生意好得像是在开跨年派对。音乐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丶香水和荷尔蒙的味道。
我站在吧台後面,机械式地摇着雪克杯。
「Leon,再来一杯LongIsland!」熟客老张大喊。
「这桌要开香槟!」
「店长,那边有个妹子想请你喝酒!」
我挂着职业假笑,一一应对。身体很忙,但大脑却在一片空白中反覆播放着出门前Ian的背影——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本解剖学课本发呆,连头都没回。
我们已经三天没好好说话了。
「嘿。」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音乐,钻进我的耳朵。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
Ian站在吧台前。
他没有穿那种适合酒吧的潮流服饰,而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像是在家里那种躲闪的眼神,此刻的他,眼神锐利丶冷静,像是一把刚消毒完的手术刀,直直地切开了酒吧里浑浊的空气,插在我的心上。
「Ian?」我有些惊讶,看了一眼手表,「都快一点了,你怎麽来了?」
「我想喝酒。」他说。
语气平静,不容拒绝。
我皱了皱眉。酒吧里龙蛇混杂,我不喜欢他在这种环境下待着。
「别闹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压低声音,「阿宽,给他倒杯温水,然後帮我叫辆车送他回……」
「我要喝酒。」
Ian打断了我。他没有大吼大叫,只是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Leon,我是成年人。我有权利在周五晚上来酒吧喝一杯。」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怎麽?这家店现在也变成会员制?我不够格?」
那抹冷笑让我心里一惊。
这不是我熟悉的Ian。或者说,这是我一直在回避的丶那个真实的丶有棱角的Ian。
「……你想喝什麽?」我妥协了,挥手让阿宽退下。
「最烈的。」Ian说,「别再给我那些花俏的糖浆和果汁。」
我看着他。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几天我在家里感受到的那种客气,也许并不是他在示弱,而是他在积蓄能量。他在忍耐观察,像个医生一样寻找病灶。
而现在,他准备动刀了。
我转身,拿出一瓶高浓度的艾雷岛威士忌。没有加冰,直接倒进古典杯里。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
Ian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脸颊瞬间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但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双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我。
「好喝吗?」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和心疼。
「很难喝。」Ian诚实地回答,「像是在喝碘酒。」
「那就别喝了。」
我伸手想拿走他的杯子。
「啪。」
Ian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Leon,我们谈谈。」
「这里太吵了,回家再谈。」我想抽回手。
「不。就在这里。」Ian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周围喧闹的人群,「就在这个你的主场。有些话,回家就说不出口了。」
这句话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沉默了几秒,然後对阿宽打了个手势:「你看一下场子,我去後面一下。」
我抓起Ian的手腕,把他拉进了酒吧後面的储藏室。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剩下制冰机运作的嗡嗡声和我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储藏室里堆满了酒箱,空间狭窄逼仄。
我松开他的手,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菸,刚想点燃,又想到了他是医学生,不喜欢烟味,於是烦躁地把菸塞了回去。
「说吧。」我看着他,「你想谈什麽?如果是为了我不回家吃饭的事,我道歉。」
「别道歉。」
Ian站在我面前。储藏室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
「Leon,你觉得你在干什麽?」
「我在工作。」我理所当然地说,「为了赚钱。为了……」
「为了养我?」Ian接过了我的话,语气里带着刺。
我愣了一下:「Ian,我知道你现在困难。我是你男朋友,我帮你是应该的……」
「那是帮吗?」
Ian突然逼近一步。
「那叫施舍。」
这两个词太重了。我感觉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什麽意思?」我也有些火了,「我把卡给你,让你随便刷,我努力不去打扰你的自尊心,我在这里拼死拼活地摇酒壶,是为了谁?你现在来跟我说这是施舍?」
「对,就是施舍!」
Ian的声音终於有了起伏,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
「你把卡放在那里的时候,你有问过我需不需要吗?你每天加班不回家,你有问过我想不想见你吗?你小心翼翼地对我说话,生怕伤到我,你以为这是温柔?」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的胸口。
「Leon,你看着我。我是个男人。我二十岁了。我有手有脚,有大脑。我被家里赶出来,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後悔。」
「但我选择离开那个家,不是为了换一个笼子!」
「在你家里,我看着你那副『我要对你负责』丶『我要拯救你』的样子,我觉得我像个废物!」
这番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周以来横亘在我们之间那个自以为是温柔的脓包。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他说得对。
潜意识里,我确实把他当成了弱者。当成了那个在雨夜里需要被保护的丶脆弱的艺术家。我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享受那种掌控者的快感。
那句「我养你」,满足的是我的虚荣心,而不是他的需求。
「那你想要怎麽样?」我声音乾涩,「你要我看着你饿死?看着你连颜料都买不起?」
「我饿不死的。」
Ian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旁边的酒箱上。
是一叠现金。不多,大概几千块。
「这是我这周接医学插画赚的稿费。」Ian说,「虽然不多,但足够付我这一周在你家的房租和伙食费。还有,我已经申请了学校的助教,下个月就有薪水。」
我看着那叠钱。那不是钱,那是他的尊严。
「我不需要你养。」Ian盯着我,眼神灼灼,「我需要的是一个男朋友。是一个能跟我一起骂教授变态丶一起讨论画展布置丶一起在床上做爱的男朋友。不是一个把我当儿子养的乾爹。」
「Leon,你听清楚了。」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我的领带,用力把我拉向他。
我们的脸贴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丶那个一脸错愕的自己。
「别再躲着我。别再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如果你再敢把那张该死的信用卡留给我,我就把它剪了冲进马桶。」
「还有……」
他的气息喷洒在我的嘴唇上,带着烈酒的醇香和一股危险的侵略性。
「如果你觉得我是累赘,如果你觉得这段关系让你太累想要逃跑……」
他的手从领带向上移,扣住了我的喉结。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里脆弱的皮肤,动作暧昧却又充满了威胁。
「我会把你抓回来的。」
「我是学医的,Leon。我知道人体哪里最脆弱,也知道怎麽让人走不了路。」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偏执。
但奇怪的是,听到这句话,我这几天一直悬着的心,突然落地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凶狠丶满身酒气丶说着要打断我腿的男人。
这才是我爱的人。
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寄宿者,而是一个有野心丶有控制欲丶有能力的伴侣。
他不需要我的羽翼,他自己会长出翅膀。甚至,他的翅膀可能比我的还要硬。
我忍不住笑了。
先是低笑,然後变成了大笑。笑得我肩膀都在抖。
Ian皱眉看着我,似乎在怀疑我是不是疯了:「你笑什麽?」
我笑够了,抬起手,覆盖在他扣住我喉结的那只手上。
「笑我自己是个自以为是的傻逼。」
我顺势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抱歉,林医生。」
我看着他,眼神不再是那种老父亲般的慈爱,而是恢复了调酒师该有的丶成年人的深情与欲望。
「既然你有钱付房租……」我瞥了一眼那叠钱,「那这笔钱我就收下了。不过,我不接受现金。」
「那你要什麽?」Ian挑眉。
「肉偿。」
我扣住他的後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温柔可言。充满了撕咬丶碰撞和占有。这是两个平等的灵魂在互相确认,互相博弈。
我们在充满灰尘和酒箱的储藏室里接吻,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野兽。
直到我们都气喘吁吁,我才松开他。
我看着他被吻得红肿的嘴唇,还有那双因为缺氧而变得迷离丶却依然倔强的眼睛。
「听着,Ian。」我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从今天起,那张卡作废。你的开销你自己负责。你的画展你自己盯进度。遇到困难自己想办法。」
Ian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丶轻松的笑。
「这就对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或者想喝酒了,我的肩膀和我的酒,永远对你免费。这不是施舍,你就当作......员工福利。」
「成交。」Ian乾脆地回答。
「现在,」我帮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滚回家去。这里烟味太重,对你的肺不好。」
「那你呢?」
「我还有半小时下班。」我在他耳边低声说,「回家洗乾净等我。既然交了房租,今晚我想行使一下房东的权利……顺便检查一下租客的身体状况。」
Ian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刚刚那种霸气的医生气场瞬间崩塌了一半。
「流氓。」他骂了一句,但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靠在酒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的石头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兴奋。
我把那叠钱拿起来,数了数。三千五百块。
真的不多。连开一瓶好酒都不够。
但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皮夹的最深处,和我的身分证放在一起。
这不是钱。
这是我的男朋友给我的第一份承诺。
走出储藏室,回到喧闹的吧台。
我看着阿宽,一边拿起雪克杯,一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熟练地将冰块抛进杯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给这桌客人每人送一杯Shot。」我心情大好地说,「庆祝我被炒鱿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