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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先生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顶上,胸前还别了支钢笔。
李教授的眼睛还是红的,显然昨晚又熬了夜。
「陈厂长,我和老吴商量了一下。」李教授推了推眼镜,「我们想跟车去广州。」
陈才看着他:「李教授,您的身体……」
「没事!」李教授摆摆手,语气坚决,「这是咱们红星厂第一次上国际展台,万一洋人问技术参数,老赵他们答不上来。我和老吴必须在现场。」
吴教授也在旁边连连点头:「陈厂长,我们这把老骨头还没到不能动弹的地步。让我们去吧,这辈子能亲眼看着国产彩电卖到外国人手里,死也值了。」
陈才沉默了两秒,点了头:「行,你们去。我让黑子安排两个兄弟全程跟着,路上照顾二位的饮食起居。另外……」
他转身对老赵说:「去后勤仓库领两件新的军大衣,再备上暖壶和乾粮。广州虽然暖和,可火车上冷得很,别让两位教授受了寒。」
老赵一叠声应下跑了出去。
上午九点半。
木工组的师傅们加快了手上的活计。
刨花飞溅,锤子钉钉子的「梆梆」声响彻整个院子。
每个木箱内壁都垫了三层——最外面是稻草,中间是棉纱,最里面是一层厚帆布。
显像管是整台电视最金贵也最脆弱的部件。
一旦运输途中碎了一个,那就是几百块外汇打了水漂。
陈才蹲在木箱旁边亲自检查了固定卡扣的松紧度。
他拿起一台样机试着放进去,前后左右晃了晃,纹丝不动。
「行,就按这个标准来。」
刘海顺带着几个老师傅在旁边候着,听到陈才发话,立刻动手把机器一台台往木箱里装。
中午十二点。
食堂开了大灶。
今天的伙食是老赵特批的——大白米饭管够,红烧肉炖土豆,外加一个醋溜白菜。
工人们端着搪瓷饭缸排队打饭,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咱们厂的伙食,搁整个四九城找不出第二家。」
「可不是嘛,隔壁第六工具机厂的人天天啃窝头就咸菜,上回他们厂的人路过咱食堂,闻着味儿走不动道。」
「少说废话赶紧吃,吃完还得干活呢!下午装车,厂长说了天黑之前必须搞定!」
陈才没在食堂吃。
他让大顺从空间里拿了两盒午餐肉罐头和一袋压缩饼乾,和苏婉宁在办公室凑合了一顿。
苏婉宁一边啃饼乾一边用钢笔在英文说明书上做最后的校对。
陈才坐在旁边翻看一份加急件。
这是老局长秘书今早派人送来的。
内容很简单——广交会电子展区的展位图。
红星厂被安排在正对大门的C1号位,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位置,往年都是上海电视一厂的。
陈才看完把信纸折好塞进抽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林建华,你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怕是要气得吐血。
下午两点。
军区的闷罐车皮准时到了北京西站货运段。
黑子提前带了六个退伍兵去接车。
三点钟,两辆解放卡车满载着木箱从红星厂出发,直奔西站。
陈才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
苏婉宁留在厂里盯着剩下的装订工作。
西站货运段。
上次那个刁难过陈才的货运科长孙德贵,今天早早就候在站台边上。
他远远看见军卡开进来,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上回的教训他记得清清楚楚——军区大尉一句话差点把他送去劳改农场。
「陈……陈厂长!」孙德贵满脸堆笑迎上来,「车皮已经调到三号站台了,行吊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装!」
陈才下了车,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黑子,盯着装货,每一箱都要平稳放置,不许摞超过两层。装完之后你亲自贴封条上锁。」
「明白。」黑子领命,招呼兄弟们开始干活。
行吊的铁臂缓缓升起,第一口木箱被吊带兜住,稳稳当当地送进了闷罐车厢。
陈才站在站台边上,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看着一箱箱机器被送进车厢。
孙德贵在旁边像条哈巴狗似的站着,想搭话又不敢,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纠结了。
傍晚五点四十分。
最后一箱入车。
黑子亲手把车门拉下来,挂上铁锁,贴好红星厂的火漆封条。
「陈哥,三十五箱全部装妥,一箱不差。」
陈才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扔给孙德贵:「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发车,车次已经跟路局调度确认过了。你要是敢让这趟车晚点一分钟,你知道后果。」
孙德贵双手接过烟,点头哈腰:「一定一定!我亲自盯着调度室,保证准点!」
陈才转身上了卡车。
回程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四九城的路灯昏黄稀疏,马路上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和板车慢悠悠地经过。
陈才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广交会之后的事。
三十五台彩电,按照国际市场行情,每台至少能卖到八百美金。
三十五台就是两万八千美金。
这笔外汇进帐之后,红星厂就有了自主采购进口设备的资本,不用再求爷爷告奶奶地等部里批外汇额度。
但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大头,是广交会上跟外商签下的长期订单。
只要红星牌彩电在国际市场站住了脚,后面源源不断的外汇才是他真正要的东西。
有了外汇,就能买更先进的生产线。
有了先进的生产线,就能把产量和质量再提一个台阶。
到那时候,别说上海一厂了,就是日本的松下和索尼,他也敢掰一掰手腕。
卡车驶入南锣鼓巷胡同口的时候,陈才睁开了眼。
「大顺,停这儿吧,我走回去。」
他跳下车,裹紧军大衣,踩着胡同里的青石板往家走。
路过中院的时候,贾家的屋里黑灯瞎火,连煤油灯都没点。
大概是煤油票用完了。
前院阎阜贵家倒是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影子,像是在记帐。
陈才径直走进后院。
院子里,大顺留下的两个兄弟正在值夜,两条退役军犬安静地趴在狗窝旁边,竖起耳朵听到脚步声,尾巴摇了两下,认出是主人后又趴下了。
推开房门,屋里暖融融的。
苏婉宁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旁边放着那台德国打字机和一摞装订好的英文说明书。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回来了?装车顺利吗?」
「顺利。」陈才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铁钉上,走过去看了一眼她面前的习题,「后天车就到广州,李教授和吴教授跟车去。」
苏婉宁「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份英文说明书推到一边:「六十份全部装订完了,明天一早让人送去厂里跟货一起走。」
陈才在她对面坐下,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两个橘子。
这年头三月份想吃到新鲜橘子那是做梦,但他空间里存着好几箱南丰蜜橘,拿出来跟刚摘的一样。
他剥开一个递给苏婉宁。
苏婉宁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眯起眼睛笑了。
「陈才。」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认真起来。
「嗯?」
「广交会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南方那些厂子会不会在广州使绊子?」
陈才剥着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
林建华那个人他太了解了。
在北京搞不赢,到了他的地盘上海和广州,肯定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想过。」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苏婉宁,声音平静,「所以我让黑子跟车去,带了四个兄弟。另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
「今天下午老局长又派人送了个口信来。」
「说什么?」
陈才把信展开,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
「广交会期间,外贸部驻广州办事处全程护航,专人对接。」
苏婉宁看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轻工业部和外贸部同时站台,林建华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
陈才把信折好烧掉,火舌舔着纸张卷曲发黑,很快化为一撮灰烬。
「别操心这些了。」他拍了拍苏婉宁的肩膀,「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复习。等广交会那边尘埃落定,差不多就该有大消息了。」
苏婉宁知道他说的是高考。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笔。
陈才看着她认真低头做题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
七七年这个春天,所有的棋子都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落下。
广交会丶外汇订单丶工厂扩建丶高考复习——每一步都卡在最精准的节点上。
而远在两千公里外的广州,那些暗处伸过来的黑手,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