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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天还没亮透。
陈才五点半就醒了。
苏婉宁昨晚做题到十一点多，这会儿正睡得沉。被子盖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
他没出声，穿好衣裳先去灶房。
无烟煤炉子烧了一夜，铝壶里的水还温着。
陈才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四个冷冻大肉包——重生前在狗不理总店买的，一个有拳头大，十八个褶子鼓鼓囊囊的。
搁蒸屉上一热，十分钟就透了。
又取了两根油条丶一碗现磨豆浆。油条是空间里存的，炸好冷冻的，放蒸屉上回热之后外皮还带脆劲儿。
等包子蒸好，他把早饭摆在桌上用搪瓷盆扣着保温。
换上那件藏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皮鞋擦了两下，把公文包里的文件又检查了一遍——红星厂的营业执照副本丶量产彩电的技术参数表丶上次老局长视察时的合影照片。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两条军犬从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又趴下了。
值夜班的退伍兵小刘正在院子角落压腿活动筋骨。
「陈哥这么早？」
「有事出去一趟。嫂子醒了让她先吃桌上的早饭，别等我。」
「明白。」
陈才推着二八大杠出了胡同口。
三月初四的清晨，气温还在零下。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街面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板车拉着蜂窝煤「吱呀吱呀」地从路边过去。
粮店还没开门，门口已经蹲了七八个老太太在排队。都缩着脖子跺脚，手里攥着粮本。
陈才蹬着车拐上了鼓楼大街，一路往西朝复兴门方向骑。
轻工业部的办公楼在三里河那片。六层的灰色建筑，门口两棵大槐树，铁栅栏门旁边有个传达室。
七点四十分他到了。
传达室的老头正在扫地，抬头看见他。
「同志，找谁？」
陈才掏出工作证和介绍信：「红星联营电子厂，陈才。找电子工业司王秘书。」
老头接过去看了两眼，拿起桌上的摇把子电话打了一个内线。
不到三分钟，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从楼里小跑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脚上是双黑布棉鞋。
「陈厂长！您来了！」
这人姓王，是老局长的第一秘书。上次老局长去红星厂视察就是他跟着的。
陈才跟他握了下手：「王秘书，老局长今天有空吗？」
王秘书压低声音：「昨天晚上老局长就交代了，说您今天肯定来。让我一早在这儿等着呢。走，上楼。」
陈才心里了然。
老局长是个明白人。广州那边的动静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红星厂是他一手扶起来的重点项目，要是在广交会上被人使绊子折了面子，丢的是整个轻工业部的脸。
六楼，走廊尽头的大办公室。
门开着，老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六十来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桌上摆着一杯浓茶，菸灰缸里压着两个烟屁股。
看见陈才进来，他把老花镜摘了放桌上。
「来了。坐。」
王秘书倒了杯热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老局长没绕弯子，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看看。」
陈才拿起来一看。
正式的部级公文纸，红色抬头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轻工业部」。正文内容是——
《关于红星联营电子厂「红星牌」二十寸彩色电视机产品免予省级质量检验丶由部级直接认定合格的特别批示》
下面盖着轻工业部的大红章，还有老局长的个人签字。
日期是昨天的。
陈才把文件仔细看了两遍，折好装进公文包。
「谢老局长。」
老局长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谢什么。我这是在保我自己的脸面。」他吐了口烟，「广州那边的事我都知道了。上海一厂的林建华那个人我了解，小聪明不断大格局没有。他以为买通一个海关处长就能把红星厂挡在门外？」
老局长用菸头指了指陈才手里的公文包：「这份文件你随身带着。到了广州，不管展馆管理处出什么么蛾子，你把这个往桌上一拍。部级特检认定，盖的是部里的章。他们要是还敢拦，那就是跟轻工业部过不去。」
陈才点头。
老局长又说：「另外我跟外贸部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广交会期间，红星厂的展位由外贸部华南特派员直接对接。任何人想临时变更你们的展位安排，必须经过特派员签字同意。」
这一手等于是给红星厂套了两层铁甲。
部级质检认定堵死了「补交材料」这条路。
外贸部特派员的直接对接堵死了「临时调换展位」这条路。
林建华那边能使的招数基本被封死了。
陈才站起来：「老局长放心，广交会上红星牌彩电一定给部里挣脸。」
老局长摆了摆手：「去吧。外汇的事我不多说了，年轻人心里有数。对了——」
他叫住走到门口的陈才。
「听说你媳妇在家复习功课？」
陈才转过身：「是。」
老局长点了点头，语气意味深长：「今年下半年会有好消息。让她好好准备。」
陈才心里一动。
老局长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高考恢复的消息已经在部委高层之间流传了。
他点了下头，出了门。
从轻工业部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陈才没直接回厂，先拐到了大栅栏。
三月份的大栅栏人不算多。几个国营商店刚开门，售货员在柜台后面打哈欠。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山楂上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陈才拐进一条窄巷子，七拐八绕到了佛爷的据点。
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门口挂着块写着「五金修配」的木牌子。
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小夥计一看是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扳手跑进后院。
不到一分钟佛爷出来了。
还是那副打扮——黑棉袄黑棉裤，剃得铮亮的光头，脖子上围着条灰不拉叽的围巾。
「才爷！」佛爷搓着手迎上来，「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陈才在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
「广州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佛爷立刻正色：「老马昨天半夜来的电报。王处长那边他已经摸清了底细——王处长收了林建华两条大黄鱼和一箱茅台，答应在海关环节卡咱们的货。但老马说了，王处长这人胆子不大，只要有更硬的关系压过来他就得缩。」
陈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是他刚才在轻工业部门口用钢笔抄的一段话，老局长那份特检认定书的文号和关键内容。
「把这个发给老马。让他找个合适的渠道透露出去——就说红星厂的参展资格是轻工业部亲自认定的，部级盖章。谁要是在海关环节使绊子就等着部里的调查组上门。」
佛爷接过纸看了一遍，眼睛亮了。
「部级特检认定？这可比省级质检报告硬太多了。才爷您这一手——林建华那小子得气吐血。」
陈才没接这话。
「另外，粮票和钱准备好了没有？」
佛爷拍胸脯：「两千斤全国通用粮票，五百块现金，昨天半夜就凑齐了。今天中午就能发出去。」
「快。今天必须发。」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