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五章七十二具(第1/2页)
雨下了一整夜。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没完没了的雨,打在帐篷顶上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挠。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胃还是不舒服,古柯叶水顶了四五个小时,药效过了,又开始翻。
天刚亮,雨停了。我拉开帐篷拉链,外面的地上全是水坑,泥地被泡了一夜,踩上去像踩在发面饼上。空气里一股土腥味,混着腐烂的叶子味道。
索菲亚已经起来了。她蹲在棚子底下,面前摆着几个塑料箱,正在往外拿东西——手电、头灯、备用电池、绳索、急救包、防毒面罩。面罩不是新的,上面有刮痕,滤罐上的标签磨损得看不清字了。
“这玩意儿还有用吗?“
“不知道。进去就知道了。“她把一个面罩递给我,“戴上试试。尺寸不对现在还能调,进去了没得调。“
我接过来往脸上套。橡胶味很重,呛得我咳了两下。调整头带和鼻夹,直到它贴紧面部。吸气,滤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空气通过活性炭层,那种腐烂的甜味被过滤掉了一部分,但甜腻的感觉仍然让我觉得想呕。
“你昨天说塔里的空气不好。“我隔着面罩说,声音闷闷的。
“不是不好。是重。“索菲亚把另一个面罩塞进背包,“比外面的空气重。进去之后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有东西。那些尸体放了八百年,皮肉干缩了,但里面的水分蒸发不掉,被塔壁封住了。八百年的尸气,你能想象吗?“
我不想想象。
罗德里戈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拎着砍刀。他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走到棚子底下,从箱子里拿了两包压缩饼干塞进口袋。
“今天你带路。“索菲亚对他说。
“我知道路。“
“你知道的不是路,是方向。“
他没反驳。砍刀往腰上一别,先走了。
昨天的路已经被雨泡烂了。脚踩下去,泥水从靴子边上漫上来,渗进鞋带孔里。罗德里戈走得很快,我跟得吃力,脚底下不停地打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树忽然变少了。
广场到了。
雨水把石板上的泥冲掉了,露出底下的纹路。那些石板不是随便铺的,是经过雕琢的——每一块表面都刻着图案,不是文字,是图画。一个人跪着,双手举过头顶,朝着塔的方向。不止一块。我蹲下来看旁边那块: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权杖,头上戴着羽毛做的冠。再旁边:一群人围着塔跳舞,手拉着手,头都朝着天。
索菲亚也注意到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板。
“昨天没看到这些。“
“昨天泥把图案盖住了。“罗德里戈靠在树上,没过来。“雨帮你们把它洗干净了。“
我站起来,看着塔。雨后的塔也是湿的。藤蔓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封门石上的刻痕被雨水洗过之后更清楚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图上画的路线。我还是看不懂。不是认不出,是真的看不懂,那些笔画不属于任何我知道的文字系统。但它不是乱画的。乱画不会有这么规整的间距,不会有这么重复的排列模式。它是被设计的。
罗德里戈从树上推起身,砍刀往肩上一扛。
“洞口在那里。“
他带我们绕到塔的南侧。洞在半人高的位置,比昨天看起来更大。洞口边缘的石头断茬很尖锐,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是有人用工具凿的。凿孔很深,角度刁钻,像是从里往外砸的。有人在塔里面,想出来。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塔里面,想出来。
索菲亚把背包带子紧了紧。
“林深,你跟紧我。进去了别开手电,等所有人都进去了再开。眼睛适应黑暗需要时间,提前用手电,瞳孔收紧了,进了更暗的地方反而什么都看不见。“
我点头。她把面罩扣在脸上,第一个钻进去了。洞里很窄。石头刮着我的背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膝盖撑在碎石上,硌得疼。洞不长,往里爬了不到两米,就能站起来了。
索菲亚已经站起来了。她没开手电,整个人站在黑暗里,轮廓被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勾出一条线。
“进来。“她的声音闷在面罩里。
我站起来,罗德里戈也从后面挤了进来。三个人站在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见。不是“看不清“,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光,没有一点光,像是站在地底下,像是站在棺材里。
身后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等眼睛稍微适应之后,才能隐约看到塔壁的轮廓。不是直线,是弧形,石头砌得很平整,肉眼看不到缝隙。我能感觉到头顶有很大很大的空间——声音不一样。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往上走,一直往上,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才散开。
“开手电。“索菲亚说。
我打开手电。光柱射出去,穿过黑暗——
下一秒,我看到了。
塔是空的。从地面到塔顶,没有任何楼层,就是一个空心的竖井。塔壁上钉着一圈一圈的铁链,铁链的一端嵌在石头里,另一端垂下来,吊着一具一具的尸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七十二具(第2/2页)
手电光扫过去,那些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在光柱里忽隐忽现。每一具都穿着盔甲。每一具都被削去了面部。每一具都垂着头。像一排被挂起来的稻草人,但不是稻草做的。是人的身体。八百年前的身体。
我的手电光在扫过第四具尸体的时候,光柱停了一下。不是我停的,是我的手不听使唤了。那一具的尸体垂着头,盔甲上的铜钉锈成了绿色的粉末,但甲片的轮廓是宋末明初的样式,和我在国内考古报告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索菲亚打开了探照灯。白光炸开,整个塔内亮如白昼。
七十二具。全在这里。
我数了。从离地最近的那一层开始,一、二、三、四……数到一半乱了,又重新数。七十二。每一个时辰六具。
“第七十二号在这里。“索菲亚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身。
那具尸体吊在洞口旁边,离地面不到一人高。它的盔甲比其他尸体新一些——不是新,是锈得没那么厉害。胸口的甲片上刻着两个字:“子时“。
子时。第一个。也是最靠近塔底的那一具。
手电光打在它的左手。那道疤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和我的疤一模一样。我抬起自己的左手,拇指朝上,和它的手并排放在一起。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长度。一样的角度。一样微微鼓起的疤痕组织。
我伸出右手,慢慢地靠近那道疤。手指离它的拇指还有一拳的距离时,指尖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石头的凉,不是空气的凉。是指尖触碰到某种“场“时才会产生的那种麻凉感。像是静电,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皮肤表面流动。
我不敢再往前了。
我抬起头看它的脸。
那片平坦的、灰白色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但我看到它的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光线的错觉,是底下的肌肉在收缩,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
它在长脸。
额头的轮廓已经鼓起来了,眉弓的位置高高隆起,鼻梁的线条从眉弓中间往下延伸,笔直的,末梢微微翘起的弧度清晰可见。
是我的脸。
我的嘴,我的鼻子,我的眉骨。
是每一个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我盯着那张正在浮现的脸——它也在看我。它是用那张还没长全的,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我的脸的脸,在看我。
探照灯的白光开始发黄。电池快没电了。
“林深。“索菲亚在喊我。
我没应。
“林深,该出去了。“
我看着那具尸体的脸。它的嘴在动。
没有声音。那种无声的、只有嘴唇在动的那种动静。上唇和下唇轻轻碰触,分开,再碰触,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八百年了,声带早就干了,缩了,烂了。也许从来就没有声带,也许只是一张正在长出来的嘴在练习说话。
我读它的唇。
不,不是读。是“知道“。像那些在塔外听不懂、在脑子里却能自动翻译成一个一个词组的音节一样——我又知道了。
它说的是——“你回来了。“
老祭司说的第一句话。它说的第一句话。
同一句。
我看着它的嘴,看着那张正在变成我的脸的灰白色皮肤,看着那道和我一模一样的疤。我的胃在翻,不是病,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面翻。
“林深!“索菲亚的声音更急了。
我退了一步。两步。三步。背撞在石壁上。
罗德里戈已经在洞口了。他趴在洞口,半截身子已经钻出去了,砍刀别在腰带上,刀鞘刮着石头边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索菲亚拽着我的背包带子,把我往洞口方向拉。我踉跄着跟了两步,视线一直没离开那具尸体的脸。
它在看我。它在用我的脸,看我。
那双还没长全的、眼皮还在颤动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睁开。
我钻出洞口。外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面罩摘了,扔在旁边,滤罐上全是湿气。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因为我在短短几分钟里看到了太多东西,脑子装不下了,溢出来了。
索菲亚蹲在我旁边,递给我水壶。
“喝点。“
我接过水壶,手还在抖,水洒了不少在身上。顾不上擦,先灌了几大口。水是温的,不凉,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翻得更厉害了。但我忍住没吐出来。
“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我闭上眼睛想缓一缓,但闭上眼更糟——那具尸体的脸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在黑暗里,灰白色的皮肤在黑暗中会发光。淡淡的、暗绿色的光,像深海里那种会发光的鱼。
索菲亚在说什么,我没听到。只听到一个声音,从塔里传出来的。
不是人的声音。不是风声。是铁链碰撞的声音——一个链扣撞在另一个链扣上。
它在动。
那具尸体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