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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傍晚,天气算是很不错了。夕阳挂在山边,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橘红色。
光落下来,铺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铺在下班的人身上,连空气都像是浸过蜜糖水一样,甜丝丝的。
世界在这一瞬,好像都变成了橘红色的,暖暖的,就像是小时候外婆的双手一样。
许仙和那朵手拉着手从医院里出来了。
和别的两口子不一样。
别人家,往往是男人不害臊,主动拉着媳妇的手,像是彰显什么一样,恨不得全院都看见。
许仙和那朵这边,则是那朵主动拉着颇有点扭捏的许仙。
那朵拽着他的腕子,走一步,晃一下,像牵着一个不情不愿的大孩子。
许仙嘴上说着“这么多人呢,让人看见“,可手也没抽回去,就那么由着她拽着,脚底下的步子,跟着那朵的节奏,一步不落。
两口子没开车。
车有,但那朵下夜班,有点头昏眼花,没办法开车,而许仙则很丢人,他不会开车。
有时候,这玩意你就没办法说。你说他动手能力不行吧,实验室里的什么设备他不会摆置?离心机、PCR仪,坏了他拆了都能装回去。
可你说他动手能力很强吧,手术做的一般,甚至还不会开车。
这两样搁一个人身上,你说矛盾不矛盾。
许仙没有加班。医院是个劳动法进不来的地方,好在医院这边还是讲道理的,临床工资和行政后勤的收入是拉开的。
“要不我去找找院长,给你换个岗位吧!“瞅着自家媳妇一夜操劳下来,脸上都有了鱼尾纹,许仙没打定决心去学车,反而想着给老婆换岗位。
“你先去把驾照考下来吧,我可不想下了夜班,还要陪着你腿着。“那朵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来,倒退着走,仰着脸看他,“我也是正儿八经的硕士,可不是来混日子的,院感的……“
许仙一把捂住了那朵的嘴。
医院大门口,来来往往的同事太多了。那朵的眼睛露在外头,弯成了月牙,被捂着嘴,还呜呜地不服气。
“你说的对!赶紧回家吧。“许仙松开手,顺手把那朵的包从她肩上摘下来,挎到自己这边。
那朵虽然不乐意,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她就得意许仙的这个劲道。嘴上让着她,手上照顾着她,闷声不响的,什么都替她做了。
“你也是奇葩。“那朵又凑上来,挽住他的胳膊,“研究了好几个月的关节,最后一回头,嘿,竟然是给血管做研发的。
我想起来就忍不住要笑,你说你这个科研到底靠谱不靠谱啊。“
许仙让那朵说得臊眉耷眼的,但也不反驳。
这一点,许仙做得特别好。
在言语上,他从来不和那朵争锋。倒不是许仙天生就这样,而是这几年和王亚男搭档,被王亚男调教的。跟王亚男那号人搭台子,练都得练出个稳当劲儿,任你怎么说,他都不接招。
有个不靠谱的科研,说是初恋大多不会走到一起,这里面或许有很多现实的各种问题。
但男人成熟完,这一点也是有一定影响的,往往男人经历过一两段恋爱后,就变得稳重了。
而王亚男估计就充当了这其中的老师角色!
“你知道不知道,“那朵学着她主任的口气,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一脸正经,“我们主任听说这事情后,对着我就说了一句:喜从天降啊!“
学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主任让我和你接洽,说是便于工作,便于科研。以后我就要在许主任手底下讨饭了,请许主任多多照顾啊。“
夕阳下,公交车的最后一排。
许仙先上了车,挑了靠窗的位置,让那朵坐里面。
那朵坐下来,脑袋一歪,就靠了过来。许仙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她枕得舒服些。
他一只手搭在窗沿上,车一晃,他的肩膀纹丝不动。
橘红色洒在两人的腿上。
那朵仰着脸,看着许仙的侧脸,忽然左眼一眨,右眉一挑,嘴角往上一扬。
就这一下。
公交车最后一排的光,像是全聚在她脸上。车厢里的嘈杂、车轮的响动,都退远了。
许仙看着她,忘了移开眼。
这个表情,他见过很多回了。
可每回见到,还是跟头一回似的。
那朵见他看愣了,又眨了一下左眼,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就睡了过去。她睡着之前,嘴角还是翘着的,像是梦里也攥着什么得意的事儿。
许仙没动。
车过了两站,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胳膊被压得发麻,也没挪一下。
他怕一动,她就要醒。
宁愿值夜班,宁愿去搞无头绪的科研,也不想着找个地方去当太太。
医院也罢,社会也罢,公司也好,其实撑起这一套的人,并不是什么精英,而是这群最普通,最有底线的人。
可吃亏的也是这群人,被所谓成功淘汰的也是这群人。
许仙看着窗外的橘红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朵靠在他肩头,呼吸匀匀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鱼尾纹还在,可嘴角翘着。
他也跟着,轻轻笑了一下。
车到站,他没叫醒她,就那么坐着。末班车的人越来越少,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这一对,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那朵自己醒了,揉了揉眼睛,一看窗外,愣住:“到站了?“
“到了,刚停。“许仙站起来,“走吧。“
那朵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忽然又拽住他的衣角:“你是不是又想骗我多走一站?上回你就是这么干的。“
许仙没回头:“没有。“
“就有。“
“没有。“
夕阳落尽了,路灯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拖得老长。那朵的影子,又悄悄踩上了许仙的影子。
周末了,张凡也轻松了一下,早早的从办公室里出来。
“院长,您也亲自下班啊!“
张凡都不用回头看,一听就是薛飞,医院现在也就这几个货才会用这种口吻和张凡开玩笑。
“是啊,我还亲自去和几个娘们打麻将呢!“
张凡也没让着这个货。
“我现在都是主任了,你怎么能这样,打人还不打脸呢,你这样揭短,咱们还能不能友好的相处了?“
话没说完,薛飞就凑过来了,靠着张凡,左顾右盼。
“干啥?“张凡嫌弃的推了推薛飞。
“回家啊?“
张凡没说话,就盯着薛飞看。
薛飞才不管你看不看呢,直接拉着张凡又进了办公室,按着张凡坐在椅子上,然后他非常熟练的开始翻箱倒柜。
“我给您汇报点工作上的事情!“嘴上说着汇报,但手是一点都没闲着。
茶叶、烟、甚至连王红准备的小零食都翻出来了一大堆。
张凡坐在椅子上,也不拦,就那么看着他翻。这场景,薛飞熟,他张凡也熟。翻箱倒柜这活儿,薛飞干得比院办的人都利索,哪格抽屉放茶叶,哪格放烟,哪格是王红刚补的零食,他门儿清。张凡有时候都怀疑,薛飞这辈子要是不当医生,去干个仓库保管员,也是一把好手。
“最近没去鸟市啊?这存货有点不够了,你没事多去去鸟市进点货。“
内科医生抽烟的少,外科医生抽烟的多。
这个是和知识体系有关系,还有和工作环境有关系。
内科医生坐门诊,半天看几十号病人,一个接一个,忙归忙,可节奏在自己手里,喘口气的工夫总有。
外科不一样。一台手术站三四个小时,手上全是活儿,眼里全是血管和组织,下了台,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会儿一根烟叼上,整个人才算松下来。手术台上越紧张,下了台这根烟就越馋。
张凡当年在骨科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如今当了院长,门诊不出了,手术也做得少了,烟还是戒不掉。
这玩意,戒的不是瘾,是那些年攒下的习惯。
“你留下一点,你现在又不打麻将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要不就把烟戒了。“
“你又说!过不去了是不是!我这是给我自己拿的吗?这是给科里值夜班的同志们准备的。
最近天越来越冷了,晚上出夜间急诊的也越来越多了!“
“是啊,你们急诊的是够辛苦的,保暖的劳保都发到手里没有,羽绒服棉大衣,该申请就申请,以前是算在科室成本里的,我让后勤的改改,以后你们每年一换,这些没必要节省。“
薛飞的面前,张凡算是能说两句话的。
“哎!“薛飞点了点头,进货一样,把四条烟摆整齐,茶叶罐搁在一边。
这才说道:“本来也没想来烦你,医院这么一大摊子事情,你也不容易。“
这才是自己人,他也心疼张凡。
张凡从当年的小医生走到现在,薛飞是眼睁睁地看着张凡怎么走过来的。
别人或许会羡慕嫉妒张凡如此年轻就到如此的位置。
但薛飞从来不羡慕,用他的话来说,张凡当小医生的时候,走过的路,他这辈子估计都走不完。
这话不是客气。
当年张凡几乎就住在医院里。
大半夜的,一个电话就能从宿舍爬起来,一头扎进抢救室。别人下夜班是往家跑,他是往手术室跑。
当时的薛飞就明白,这人,将来是要成大事的。
果不其然。
“科室里今年四个医生,几乎同一时间怀孕,这一下我就拉不开栓了。“
“额!“张凡愣了愣。
以前医院没遇上这种事情,因为医院内部大多是秋季结婚,而预产期往往则是夏季的七八月。
但医院这边,因为张凡的大方,每年夏季都有免费去疗养,就算不去疗养,也可以在夏季的时候带薪休假。
这一下,大家算了一算,然后就把预产期给延后了。
都是小学毕业的,这个算数大家都会算。
然后,问题也终于出来了,急诊中心四个医生一起怀孕。
薛飞都头大了。
“四个,前后脚,一个刚三个月,一个五个月,一个七个月了,还有一个上礼拜刚查出来。“
薛飞掰着手指头,一个一数,“七个月那个,下个月就得休产假。五个月那个,现在夜班已经排不了了。剩下两个,干到肚子大了,也得歇。等于说,过了年,我这急诊中心,正经能顶夜班的都轮不开了。“
张凡听着,眉头也皱起来了。
“这不是赶巧,这是攒的。“薛飞叹了口气,“前年休产假的没几个,去年也没几个,今年一块儿扎堆。我要早看出来,早想办法了,现在是真来不及。“
有时候,张凡也很无奈,现在医院很多科室其实已经并不缺人了,但急诊这边,永远缺人。
比如别的科室现在博士是门槛,急诊这边硕士就行,甚至有时候本科也不是不行。
很多医院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办法也很现实,就是劳务派遣!
五年换一波,一个医生二十八九进了医院急诊中心,然后干五年,到了三十四五岁,干不动了,然后医院就换!
残酷的尼玛都不知道说啥。
比如魔都有些医院的急诊中心,只有主任副主任有编制,剩下的别说有编制了,连和医院签合同的资格都没有,全尼玛是劳务派遣。
护士那边更狠,外包公司一层一层剥,到手一个月三千多块,干的是全医院最脏最累的活。
急诊护士平均干三年就走,留不住人。走了就再招,招来再走,反正医院不缺人递简历,缺的是能干够五年的。
茶素医院干不出来这种事!
“今年你们新人招聘不是说要进三个人吗?“
“人倒是来了,但今年又出去了六个人,鸟市分院成立,老居软磨硬泡从科室弄走了四个,基层教育急诊培训又是大头,老迟弄走了两个。
师父也打来电话,他们那边急诊也缺人,让我支援几个。
现在又四个大肚子,新来的三个还顶不起来,不然我都不会来找你。“
“进三出六,还搭上四个大肚子。“张凡念叨了一遍,都觉得牙疼,“鸟市那边,老居要的还都是能挑大梁的?“
“可不是嘛!“薛飞一提这个就来气,“我这边刚把两个能独立值班的调教出来,他那边就来挖墙脚,说分院急诊开张,没有老手压不住。
老居那张嘴你是知道的,我能怎么办?人家那边也是咱医院的摊子,我总不能说,分院你晚点开张吧。“
张凡没接话。
“基层培训那边,老迟也是张嘴就是国家政策,基层卫生院连个能看心电图的都没有,我这边的医生过去,一个顶仨。“薛飞说,“师父那边就更没法推了,他老人家开口,我敢说个不字?“
张凡点头。
这就是多吃多占的后遗症。茶素医院这些年摊子铺得大,分院、基层、培训基地,一个接一个,看着风光,可人是从一个锅里匀出去的。锅就这么大,哪头多舀一勺,急诊这边就少一勺。
“哎,这就是多吃多占的后遗症啊。“
张凡叹了一口气,“先顶一顶,我让医务处协调一下,不行就让内外科的二线班倒急诊这边轮换值班。
你们抓紧把新人培训起来。“
“也只能这样了!“
有些事情是潜移默化的,刚开始大家其实并不重视的。
就比如儿科、比如急诊科。
张凡敢确定,如果以后继续劳务派遣,继续不给予对应的福利。
以后,儿科、急诊科估计就没医生可用了。
弄不好,有些医院的急诊,要不就彻底关闭,要不就只能是其他科室轮换来值班。
“你给医务处说,让他们排个表。“张凡补了一句,“内外科二线轮急诊,夜班费不能让人家白站,按急诊标准走,这点钱医院还掏得起。还有,你那个羽绒服的事,回头让王红把后勤的单子给我,我过目。“
“嗯,我知道了!“
薛飞说完以后,就抱着一大堆的东西出了办公室,“你也早点下班。“
王红瞅着薛飞包了一大堆的东西,有点不忿的对着薛飞说:“下次你把科室的救护车开过来,你抱着多累啊!“
薛飞才不搭理王红,这货当年唯一的短板就是喜欢和少妇打麻将,不打麻将的时候,则是极其的通透。
才不会和李辉他们一样,追着吊着的苹果被人当驴使。
薛飞走后,王红还嘟囔:“每次来都跟搬家似的,茶叶、烟、零食,一样不落。知道的说是主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土匪下山了。“
“行了,别低估了!你当他真稀罕你那点零食?他是心疼他那几个人。“
王红不说话了。
要说全院哪个科室最难干,急诊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王红在医院这么多年,见过的主任多了,像薛飞这样,把科室的人当自己家孩子的,真不多。
刚送走薛飞,张凡的电话就进来了。
还是红色电话。
“我张凡!“
“张院,我是外交。现在有这么一个事情,斯坦几个国家,想在医疗上和咱们做一个交流。
您看,茶素医院能不能派遣一个交流团队,先过去和他们交流交流。“
张凡一听,就琢磨出一点味道来了。
按照正常来说,斯坦和茶素很近,小伙子翘起鸡儿就能尿过边境。
但这些年,张凡的医疗一直没办法大规模的影响到几个斯坦。
什么边境医院了,什么放开斯坦普通老百姓来茶素就医了。
这些都是百姓层面的交流。
但官方这边的交流则是相当的迟缓。
茶素医院都在土豪国有分院了,但在这几个斯坦,反而有点寸步难行。
“是不是被鼠疫吓的?“
“呵呵,他们邀请了,咱们就尊重一下!“电话里,对方笑了一下,但就是不给口实。
几个斯坦的医疗极其毛化。
早几年,他们是真看不上华国的,或者说是抵触。
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这个习惯。
说起来也是有意思。
华国和几个斯坦,早些年也是跟过大毛的,医疗体系从头到脚,学的是莫斯科那一套。
大医院、大专家、大而全的专科中心。
但华国走出了自己道路,但他们没有!有时候,华国人自己觉得自家的医疗不行,发展得太慢。
其实,和斯坦比一比,和毛子比一比,就能感觉出不一样了。
可惜,虽然他们不如咱们,但不妨碍人家看不上咱们,这一点就是很奇怪。
现在很多人觉得咱们国家很厉害了,其实这几个斯坦就是例子,人家并不觉得你的就很好。
这一次要不是被逼急了,估计也不会找华国的。
鼠疫这东西,别人不清楚,张凡是门儿清。
这次一个疑似,把他们吓着了,不奇怪。
他们怕自己兜不住。而华国又给他们打了一个样,现在,他们回过味来了。
张凡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交流团队。
去斯坦,不是不行,问题是,他们想要什么,茶素应该给他们什么?
并不是说,你想吃桃,我就得给你桃,尼玛我还没这么贱。
张凡想了想,本来要早点下班,但这个电话过来,他就下不了班了。
“王主任,这样,你联系一下考神、朱倩倩、曾女士,还有高校长他们,半小时后开个视频会议。
会议主题……”
张凡略微思考了一下,“会议主题就是,算了,没有啥主题,就说医院这边有个大生意,让他们参与一下。”
如果这个交流是国内的,张凡别说让他们参与了,甚至都不会让他们知道。
但这次要去斯坦,张凡心里想的很明白,这是个机会,能拉开斯坦拉链的好机会。
可怎么做?
应该给斯坦点什么才能让他们高高兴兴的躺下来。
以前觉得这几个货,尤其是考神和朱倩倩,没一点点用处。
现在好像还是有点用处的。
“院长,好了,大家都就位了。”
“行,我过去。”
行政楼的联络中心,如果说行政楼里稍微现代化的,就是这个联络中心了。
这个中心不大,略微比张凡的办公室大一点。
屏幕不少,朱倩倩,曾女士已经在屏幕里了。
胖子和高校长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