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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奉天殿内烛火摇晃,气氛压抑。
朱元璋端坐龙椅,他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
案头堆着江南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太监张瑾着侍立玉阶侧方,他低着头,身躯发抖。
「江南暴民围攻县衙。盐商暗中发放兵器。」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
「户部。兵部。」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齐齐出列,跪伏于地。
「臣在。」
「调五万兵马,下江南,镇压乱民,杀无赦。」朱
元璋直接下达军令,他不问缘由。他只用武力维持统治。
很显然,皇帝动了真怒。
殿外传来高喝。
「草民徐景曜,求见陛下!」
百官回头。
徐景曜未穿官服,一身青衫,他手捧铁箱,跨过门槛,直趋殿中。
身后,守殿禁军见是徐景曜,竟无人阻拦。
徐景曜走到殿中央,放下铁箱,木板发出闷响。
张瑾面色剧变,指着徐景曜大喝。
「大胆!你已是白丁,无旨擅闯奉天殿!来人,拿下!」
禁军正欲上前。
「退下。」朱元璋拍击御案。
禁军退回,朱元璋盯着阶下。
「你来作甚?朕已准你辞官。」
皇帝出言。
徐景曜直视皇帝。
「草民来救国本。」
徐景曜踢开铁箱锁扣,箱盖掀开,里面堆满帐册。
「江南乱局,不在民,在官。在商廉司!」徐景曜指着铁箱。
「张瑾篡改税法。强征现银,逼农户贱卖口粮。私印空头宝钞,致使物价飞涨。大明钱法崩坏!」
徐景曜步步紧逼。
「大明钱庄信誉扫地。外商绝迹。海贸断流。这五万大军能杀光乱民,但印不出能买米的宝钞!」
但仔细一想,徐景曜此举乃是死罪。
商廉司是皇帝直辖,太监是皇帝家奴。
斥责张瑾,便是打皇帝的脸。
张瑾扑通跪倒。
「陛下!奴婢冤枉!奴婢皆是为充实内帑!徐景曜蓄意构陷!」
朱元璋站起身,他走下玉阶,停在铁箱前。
皇帝拿起一本帐册,翻开。上面记录宝源局印钞流水。
数字不会撒谎。
朱元璋将帐册扔回箱中。
「你向朕示威?你告诉朕,天下财富离了你,就转不动?」
朱元璋拔出天子剑,剑锋闪烁,他将剑尖抵在徐景曜咽喉。
「你信不信,朕杀了你。派大军平叛。大明塌不下来。」
剑锋刺破肌肤,鲜血渗出。
徐景曜迎着剑光。
「草民信,但陛下杀不尽天下商贾。杀不尽灾民。逼急了,便是流贼。」
徐景曜抬头。
「请陛下斩张瑾。开内帑,调拨现银注入钱庄,收回空头宝钞,重建信用。」
殿内死寂。
徐景曜逼皇帝掏钱。让朱元璋开启金库填窟窿,难如登天。
朱元璋怒极。
「你让朕拿钱救乱民?」
更何况,皇权不容挑衅,朱元璋握剑的手收紧,杀机暴涨。
「父皇!剑下留人!」
殿外传来嘶哑呼喊。
百官震惊,齐齐望向殿门。
两名内侍搀扶着太子朱标,跨入大殿。
朱标仅披单薄常服,他面无血色,身躯摇摇欲坠。
每走一步,皆伴随剧烈喘息。
朱标身旁,跟着年仅五岁的皇太孙朱雄英,幼童紧紧抓着父亲衣角,满脸惊惶。
朱元璋大惊失色,立刻扔下天子剑,快步迎上前。
「标儿!你病体未愈,怎可吹风!太医何在!这群奴才该杀!」
皇帝伸手搀扶长子。
朱标推开内侍,双膝弯曲,重重跪在金砖上。
朱雄英跟着父亲跪下。
「标儿,你这是干什麽!快起来!」朱元璋伸手去拉。
朱标挣脱父亲的手,他俯下身,叩首。
「儿臣死谏。」朱标抬起头,嘴角溢出鲜血。
他拿汗巾捂住嘴,剧烈咳嗽。
咳声回荡,百官垂首,无人敢言。
「父皇。」朱标喘息平复,推开沾血汗巾。
「江南之乱,罪不在民。罪在朝廷失信。景曜定下的一条鞭法,本是万世良法。是内官监贪求暴利,毁了规矩。」
朱标指着跪在远处的张瑾。
「张瑾是天子家奴。他敢私印宝钞,敢强征现银,若无内帑催逼,他有几个胆子?
父皇,儿臣知您想为大明积攒家底。但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能为了充实内帑,绝了百姓生路。」
朱元璋脸色铁青,他看着吐血的儿子,心如刀绞,却又不肯在群臣面前认错。
「标儿,你病糊涂了。徐景曜目无君父,当堂逼宫。朕若不杀他,皇威何存?」
没错,皇帝在意的是颜面与权威。
朱标摇头,他直起脊背,挡在徐景曜身前。
「景曜交出商廉司印信,退居田野。他本可闭门不出,保全性命。他冒死进宫,是为了大明江山。
他若有私心,大可看着江南大乱,再藉机揽权。他逼父皇开内帑,是因为只有真金白银,才能稳住宝钞。才能救那十万即将被大军屠戮的百姓。」
朱标转头,看向徐景曜。
徐景曜颈部流血,跪在原地,眼眶泛红。
「景曜。」朱标声音虚弱,「孤没护住你立下的规矩。孤对不住你。」
「殿下言重!草民万死难报殿下知遇之恩!」徐景曜叩首至地。
朱标重新看向朱元璋。
「父皇,儿臣大限将至,临终前,儿臣求父皇一件事。」
「别胡说!你会长命百岁!朕把全天下太医都找来!」
朱元璋虎目含泪,厉声呵斥。
「父皇。」朱标声音低沉,「放过景曜。不要再逼他接手商廉司。他太累了。
朝堂这滩浑水,会淹死他,让他做个富家翁。
商廉司的烂摊子,儿臣来收拾,儿臣就算死在案牍上,也要把大明钱法拉回正轨。」
朱元璋身躯震颤,他看着长子决绝的眼神,知道朱标这是在用性命做担保。
「你这身子,怎麽理政!」皇帝怒吼。
「儿臣不死,便能理政。儿臣若死,便让东宫属臣接手。」
朱标寸步不让。
于是乎,父子二人僵持。皇权与储君的仁道发生激烈碰撞。
也就是此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朱元璋的龙袍下摆。
朱元璋低头。
五岁的朱雄英仰起脸。孩童眼睛清澈,挂着泪珠。
「皇爷爷。你不要杀徐家叔叔。」朱雄英声音稚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