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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寂寥大地(第1/2页)
铁壁号的舰桥内，舷窗外是正在迅速远去的空之境。
初晓坐在主控台前，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那片正在移动的战场光点。她的手握在操控杆上，指节微微泛白。逐光蝶巨舰在铁壁号左前方约三公里处飞行，两舰穿过云层，向地面方向持续下降。
“他们追上来了。”白音的声音从舰桥另一端的通讯台传来，“铁王冠、圣辉，两艘基地车，四艘护航艇，正在接近。逐光蝶引擎部分受损，我们会被追上的。”
“距离？”
“约十二公里。正在缩短。”
初晓没有犹豫：“维持航向，加大输出功率，继续下降。铁壁号注意扫射方向——优先拦截敌方护航艇的炮火，别让它们咬住逐光蝶的尾部。”
“了解。”行夜坐在副控席上，手指快速调整火控参数，“铁壁号主炮已充能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第一轮交火来得比她们预想的更快。敌方护航艇在进入射程的瞬间便发射了飞弹和火炮，弹道划破云层，从侧方直扑逐光蝶的引擎区。逐光蝶的自动拦截系统垂下数道火网挡住一部分，但仍有几枚绕过拦截击中了尾部装甲。
“逐光蝶尾甲受创，损伤可控。速度正在下降，引擎输出可能受到影响。”初晓的指尖在主控台上快速划过，“把所有非必要的系统能耗降到最低，维持两舰速度同步。”
铁壁号的主炮在此时开火，一发大口径纯动能弹划破云层，精准地命中了一艘敌方护航艇的侧舷，那艘小艇随即失去动力加速坠向地面。圣辉军团的基地车随即回以一轮重型炮击，炮弹落在铁壁号的能量屏障上，溅起一片密集的涟漪。
“铁壁号能量屏障下降。护盾系统正在全功率充能。”
双方在云层之间不断交错、碰撞、分裂。光束和炮弹在天空划出道道刺眼的光痕，时而有导弹拖着白烟穿过防线，在某个舰体的外装甲上炸开。
“敌方基地车的炮火越来越密集了。”行夜皱眉，“它们正在尝试包抄我们的右翼。”
“不理会。提升下降速度。”初晓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少女的目光在屏幕上一刻不停地扫过。
她注意到了一件事，那是敌方舰队那种缓慢的下降速度和保持距离的倾向。最初她以为是炮术上的谨慎，但当这个倾向越来越明显——对方几乎是刻意保持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进行射击。
她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们不愿意追到低空。他们对地面有顾虑。”
“重构素。”星月站在她身后，“一旦进入低空，哪怕只沾染一丝污染，都有可能导致灵魂晶体碎裂溶解。他们是征战军团的精锐编队，战斗力强悍。但是他们的指挥官，他们的执刑者畏惧重构素的污染。”
“那就是我们的护身符。”初晓将操纵杆稳稳向前推动，“继续下降。全速。”
两艘舰体开始以更大的角度向下俯冲，所有人将自己用全防护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座椅上，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失重感。云层在舷窗外迅速翻涌、变厚、又变薄。高度读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一万八千米，一万五千米，一万二千米……
敌方的炮火越来越猛烈。逐光蝶的装甲已经出现了多处破损，部分区域甚至能看到内部结构的外露。在战争中受创的未启用的生活区还在向外面扔着衣服被子枕头。
但它仍然在下降，仍然在飞行。铁壁号的防护屏障也在一次次的爆炸中濒临极限，行夜几次将功率切到备用回路，才勉强维持住屏障不碎。
当高度降到约四千米时，敌方的火力终于开始稀疏。
“他们的速度在放缓。”白音盯住屏幕，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紧张，“铁王冠的基地车已经减速了。圣辉也在拉远距离。”
初晓没有说话。她持续驾驶着两艘舰，保持着平稳的下降速度，直到高度指针划过两千米——敌方舰队的炮火彻底停止了。
“他们放弃了追击。”行夜声音平静，目光落在屏幕边缘那些缓缓转向的光点上，“他们已经抓到了羽，他们不认为自己还需要冒险。他们只需要熬过我们的最后挣扎即可。”
提尔莎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在他们眼里，我们已经和地面上那些随时可能碎裂的灵魂一样了。”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怜城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比大声嘶吼更让人心寒的重量。
初晓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地平线上。破开云层的那一刻，她们看到了一片灰绿色的地面，看到了蜿蜒的河流和起伏的丘陵，看到了在阳光下闪烁的巨大植物叶面，看到了氤氲着的淡蓝色雾气，看到了ED247区域——她们的目的地、地图上标注的重度污染区。
“我们到家了。”她说。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两个字里隐含的重量和悲凉。
在她们的记忆中，无论污染与否，无论贫瘠还是富饶，大地才是真正的家。
两舰在ED247区域一处相对平坦的荒原上降落。引擎熄火后的寂静几乎震耳欲聋。舰体落地时发出沉重的闷响，履带和起落架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远处有几棵巨大的乔木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枝条在风中缓慢晃动。
天很高，云很淡，空气里有一种类似腐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坐在舰桥里的少女们都沉默着。
还是初晓先站起来的：“走吧。我们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要处理伤势，检修两艘舰体的损伤，检查物资储备。”
她的声音平稳，像是一个已经接受了现实的人，为了其他人而把这些话说完。
她没有说“他还在他们手里”，没有说“我们现在是弃子”，没有说任何会让气氛更沉重的话。但每个人都听得到那句话在空气里的回响。
她们安静地走下了舰桥。
破损的重甲和碎裂的护甲被依次卸下。医疗舱里，安洁琳和悠爱正在处理伤员。爱丽丝的断臂伤口已经止血，但她的脸色仍然苍白，那种白不是失血造成的，而是某种更深的情绪在褪去之后留下的颜色。她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自己左边空荡荡的袖管，没有哭，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爱丽丝。”初晓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的肩上，“新的躯体正在静谧间里等待激活，现在只需要更改你的灵魂链接，激活新的躯体就可以了。”
爱丽丝抬起头，看了初晓很久。
“……好。”她低声说。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只需要一秒钟做准备——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站起来，跟着初晓走向静谧间。
在征战军出发之前，九方羽提前准备好了更多的执刑者躯体以备不时之需。
面前的培养舱里是一名与爱丽丝完全相同的女性躯体，拥有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身形、一样金色的长发。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初晓在控制台上操作，将爱丽丝的灵魂从现有躯体中分离、转移、唤醒。她睁开新眼睛的那一刻，呼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奇怪。感觉不到不同。”爱丽丝活动了一下新手指，感受着新的躯体中的灵魂涌动，“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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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的灵魂仍然是完整的。”初晓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静谧间深处那些排列整齐的储存舱——里面躺着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体。那是九方羽的战备躯体，是按照他的生物特征打印出的男性躯体，本来应该在战场上作为他的备用躯壳使用的。
所有的执刑者躯体都经过了特殊处理。它们虽然有着完美的机能和人类结构，但是在没有灵魂链接的情况下是不可能被唤醒的。
他为自己准备了多少副躯体，就代表着他做好了在战场上死多少次的准备。
“等一会儿……”初晓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需要激活他的躯体。”
她微微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可能是在做心理准备。
她有些无理由的害怕，害怕那个总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的他不会醒来。
片刻后，她抬起头，将手按在了那具躯体的激活面板上。
“灵魂链接对接。”她按下确认键。
面板亮起，显示“……未找到匹配灵魂晶体”。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直到面板上跳出一行红色提示：“错误：未检测到目标灵魂。请确认阿克夏状态。”
初晓的手悬在操作面板上，一动不动。“不对。”她低声说道，“不对……”
她转身跑向核心舱。其他人跟在她身后，她们满心疑惑，但没有人问出来。核心舱的通道比任何一处都更深、更安静，这里的空气带着一种特殊的温度。那扇沉重的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她们看到的是——空无一物。
“灵魂之池”阿克夏的池体还在，但是月泉的痕迹已经干了。
那些曾经在池中缓缓漂浮的灵魂结晶，那些属于她们每一个人的灵魂本体，全部消失了。池壁干涸，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许久的沉默。
“我们的灵魂……”怜城雪的声音卡了一下，“我们不是，还在吗？”
“在。”白音说，“我们都还在这里，爱丽丝的躯体转移也成功了。这意味着我们的灵魂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不在这个阿克夏里了。”
“那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搬走的？”怜城雪咬着嘴唇，“难道是他？他什么时候做的？他难道把他自己的和我们的灵魂都带走了？”
“会不会放在其他的阿克夏里面了？”提尔莎问道，“从始至终，他最信任的人只有我们。他甚至没相信过禁卫军。会不会他藏了一个备用的阿克夏在空之境……或者在地面上？”
白音思索片刻，回答道：“应该不可能。在征战军出征之前，所有军团都将阿克夏放在了禁卫军的辖区，而唯独逐光蝶没有。他曾经说过，只有放在自己身边，自己来守护它才能最安心。”
“所以这种猜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行夜说道。
星月沉默了片刻，开口了：“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从ED129回到的驻地里的时候，当我亲手触摸他的躯体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感觉我的灵魂似乎受到了侵扰……当时我没有在意，以为是被阿克夏放出的密集灵魂链接所影响，因为大量的执刑者……大家都聚集在那里。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就是灵魂链接。那种感觉更像是……有一种可能。他本身就是个容器。”
“一个容器？”行夜不解地问道。
“他是阿克夏的设计者。第一个走进‘灵魂之池’阿克夏的人。如果有一个比阿克夏更古老的、更强的灵魂容器，那只能是他的灵魂本身，是他自己。”白音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他无意中将我们的灵魂从逐光蝶的阿克夏中转移到了他自己的灵魂深处，他不仅是‘原初守护者’，还有可能是……‘原初阿克夏’。而这个阿克夏——只是一个空壳。这也是为什么无论我们怎么做都不能在这个阿克夏里找到任何灵魂。”
“说得通。”公孙雪柳补充道，“他的灵魂和我们的放在了一起。按照常理，他应该也能借助那个‘不知道位于何处’的阿克夏激活躯体。现在这种情况，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他就是那个‘不知位于何处’的阿克夏。”
“他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把我们的灵魂藏进了他自己的灵魂里？”初晓的声音停了一下，“等一下，你们还记得吗？他曾经走进阿克夏‘想要存放自己的灵魂’。就是那时候……”
周围安静了很久。
“……那，他的灵魂呢？”怜城雪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能不能被救回来？他能不能醒过来？”
“他可以被救回来。”星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作为帝国的英雄，作为‘活着的象征’，他们杀了他对他们没有好处。想要盖住他们的阴谋、封住一个人的嘴，不只有‘杀死他’这种办法。只要灵魂还没有被摧毁，他就能回来。而他的灵魂——很可能就是他自身那个原初的阿克夏在支撑着他的生命。”
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舱室。然后，初晓缓缓站直了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么我们该走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我们还想再见到他，我们就要去把人救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首先，修复舰船，恢复战斗力。其次，回到我们之前建设的区域，尽可能多地夺回资源——那些资源是我们在恶劣环境中生存下去的资本，也是我们反击的力量。最后，把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将他从那里带回来。”
她看向每一张面孔：“我们现在的状况并不好。战舰受损，资源有限，敌人还在天上注视着我们。但我们已经站在这里了。我们已经走出这一步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回去了。我们在天空之城所失去的一切，我们要在这片大地上亲手夺回来。”
少女们沉默地交换着目光，然后一个个挺直脊背，站直身体。有人点头，有人无声地握紧了拳头。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说“做不到”。
那一夜，ED247荒原上的篝火在黑暗中静静燃烧。两艘伤痕累累的巨舰如同两头疲惫的巨兽卧在夜空下，等待着黎明。
星月坐在一块岩石上，抬头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穹，云层之上是那承载人类文明的空之境。
“我们曾经离天空那么近。”她忽然向上伸出手，张开手掌仿佛正在触摸天空，“现在却觉得自己从未那样靠近过真正的大地。”
望向天空的她也看到了自己的手掌、自己的手指、还有手指上那个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婚戒。
“大地上才有值得守护的东西。”初晓坐在她身边，“天空中的那些，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只剩下了所谓历史的重压。”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一定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星月说，“所以他才选择留在大地上，选择了守护我们。”她伸手碰了碰地面上的泥土，“这片寂寥的大地，有一天会重新变得繁华。”
“那时他会在我们身边。”
篝火静静地燃烧着，火星在夜风中飘散，升向那片已经无人再看一眼的夜空。
第三卷·梦醒之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