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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南风碎,故土远(第1/2页)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岭南的风是黏的。
湿热的空气裹着河道里的水草腥气,沉甸甸压在小镇的每一条青石板路上。蝉鸣从清晨吵到日暮,聒噪得像是要把整片天都掀翻,老榕树的枝叶层层叠叠,筛下零碎的光斑,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也落在五岁的吴玉梅身上。
那年的吴玉梅,还是镇上人人都夸的白净小姑娘。
她生得乖巧,皮肤是常年养在水乡的通透白皙,眉眼弯弯,睫毛又密又长,眨眼的时候像振翅的小蝶。妈妈总爱给她梳最利落的羊角辫,用两根大红的绒线扎紧,鬓角留两缕软软的碎发,干干净净,灵气十足。
吴家不算大富大贵,却是整条街上最暖和的人家。
爸爸在码头帮人卸货,日日起早贪黑,手上布满粗粝的老茧,却从来舍不得碰女儿一根手指头。每次收工回家,黝黑的掌心总会攥着一颗水果糖,或是一块软糯的米糕,塞到吴玉梅嘴里,看着她眯眼笑,一整天的疲惫就尽数消散。妈妈守着家门口的小杂货铺,温柔和善,手脚勤快,把小小的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四季都晾着干净的布衣,家里永远飘着淡淡的皂角香与饭菜热气。
五岁的吴玉梅,拥有天底下最安稳的童年。
她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挨饿受冻,每日的日子简单又温柔。清晨被鸟鸣唤醒,踩着露水在巷子里追蝴蝶,午后搬个小板凳坐在铺边,看妈妈缝衣服、理货物,傍晚等爸爸归家,一家人围坐在小木桌前吃晚饭。小镇的邻里都和善,街坊邻居看着她长大,路过总会捏捏她的小脸,夸一句玉梅乖巧懂事。
她记得家门口那条蜿蜒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夏日里能看见成群的小鱼穿梭,岸边长满软软的狗尾巴草。记得巷口老榕树的模样,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是整条街最凉快的地方。记得家里饭菜的味道,妈妈焖的米饭软糯香甜,炒的青菜带着烟火气息,逢年过节还有甜甜的红烧肉。
她更记得爸爸妈妈的声音,温柔又安稳,是她小小的世界里,全部的底气。
那时候的吴玉梅,还不知道人间有恶,不知道世间有足以碾碎一切温暖的黑暗。她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岁岁年年,南风和煦,家人常在,灯火可亲。
改变一切的那天,是一个寻常的闷热午后。
三伏天的日头毒辣,正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街上行人寥寥,连聒噪的蝉鸣都弱了几分。妈妈的杂货铺没了客人,趴在柜台边小憩,叮嘱乖巧的吴玉梅,就在门口玩耍,不要跑远。
五岁的小姑娘乖乖点头,踩着树荫在门口踱步,手里捏着爸爸今早给的水果糖,舍不得吃,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纸。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女人笑着朝她走来。
女人看着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和善又亲切,丝毫没有陌生人的疏离与凶狠。她脚步轻柔,缓缓蹲在吴玉梅面前,目光落在小姑娘白净乖巧的脸上,眼神带着刻意的温柔。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女人的声音软软的,格外动听。
吴玉梅有些腼腆,往后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却还是乖乖回答:“我叫玉梅。”
“玉梅,真好听的名字。”女人笑得更温柔了,伸手想要摸她的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吓到她,“阿姨是外地来的,就住在前面街口。阿姨家里有好多好吃的糖果,还有漂亮的小花发卡,比你这个还要好看,你想不想要?”
五岁的孩子,心思纯粹又简单,最抵不住温柔的哄骗与新奇的诱惑。
吴玉梅看着女人和善的笑脸,没有丝毫防备。从小到大,身边的大人都是温柔待她,她从未见过心怀恶意的陌生人。她眨着清澈的眼睛,小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女人点头,伸手轻轻牵住她纤细的小手,掌心温热,力道温柔,“阿姨家就在前面不远,几步路就到了,阿姨带你去挑好不好?挑完漂亮发卡,阿姨再送你回来,你妈妈肯定不会发现的。”
彼时的吴玉梅,完全看不懂眼底深处藏着的算计与阴冷。
她只是觉得这个阿姨很好,温柔又亲切,比巷口有些严肃的爷爷奶奶还要和善。她贪恋这份温柔,也向往那些漂亮的发卡,于是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女人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离开了家门口的树荫,离开了她生活了五年的小巷。
她走的时候很轻,脚步蹦蹦跳跳,满心欢喜,以为只是一场短暂的玩耍。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见妈妈熟睡的模样,没有看见家门口熟悉的杂货铺,更没有看见,身后那片温暖的故土,从此再也不属于她。
那短短几百米的路,是她一生所有幸福的尽头。
走出熟悉的街巷,拐过两个路口,周遭的景物渐渐变得陌生。平日里熟悉的青石板路、老榕树、小河,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土路与杂乱的草木。
吴玉梅心里第一次泛起淡淡的慌张。
她停下脚步,轻轻拽了拽女人的手,小声说:“阿姨,我不往前走了,我要回家,妈妈会找我的。”
可这一刻,女人脸上的温柔笑意,骤然消失了。
那瞬间的转变,冰冷又狰狞,像骤然转阴的天空,彻底击碎了所有虚假的温柔。她原本温柔的掌心骤然收紧,死死攥住吴玉梅的手腕,力道又狠又重,生生掐得小姑娘细嫩的皮肉生疼。
吴玉梅瞬间被吓懵了。
眼前的人再也没有半分和善,眼底是冰冷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凶狠的戾气。她不再轻声细语,语气骤然变得刻薄冰冷:“走!哪那么多废话!跟我走!”
五岁的孩子,骤然坠入恐惧的深渊。
剧烈的恐慌席卷了全身,吴玉梅瞬间红了眼眶,用力挣扎着小小的身子,哭喊着:“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妈妈!你放开我!”
她的力气太小了,小小的拳头胡乱挥舞,小小的身子拼命扭动,可在成年女人的禁锢下,所有的挣扎都微不足道,像一只被牢牢攥住的幼鸟,无力又绝望。
女人根本不理会她的哭喊与哀求,反手就狠狠按住她的肩膀,拖着她往路边偏僻的面包车走去。
那是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车身布满灰尘,车窗贴着厚厚的深色薄膜,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任何景象。车门一开,一股浑浊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汽油味、汗味与说不清的霉味,刺鼻又压抑。
女人粗暴地将吴玉梅往里一推。
幼小的身子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车座上,额头撞到车窗边框,传来一阵钝痛。不等她爬起来,车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闷又冰冷,像一道隔绝生死的铁门,彻底斩断了她与故土、与家人的所有联系。
“哐当”一声,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狭小昏暗的车厢里,只有她一个小小的孩子,孤独无助,恐惧发抖。窗外熟悉的小镇景象被车窗隔绝,一点点飞速倒退、模糊、消失。
吴玉梅彻底慌了,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妈妈!爸爸!救我!我要回家!”
她的哭声尖锐又凄厉,满是孩童最纯粹的恐惧与绝望,在密闭的车厢里反复回荡。可回应她的,只有发动机轰鸣的噪音,以及前路无尽的未知与黑暗。
开车的是一个沉默的男人,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侧脸冷硬漠然,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温度。而那个骗她的女人,坐在副驾驶上,再也没有了半分温柔,全程冷着脸,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凶狠地瞪她一眼。
“别哭!再哭把你嘴缝上!”女人厉声呵斥,语气恶毒又凶狠。
可五岁的孩子,被无边的恐惧包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想家、想爸爸妈妈、害怕陌生的一切,所有的情绪汇聚在一起,化作止不住的泪水与哭喊。
她越哭越凶,小小的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模糊了双眼,视线里的一切都是陌生又恐怖的。
女人被她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猛地回头,扬起手就狠狠一巴掌扇在吴玉梅的脸上。
“啪——”
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声,狠狠砸在幼小的脸颊上。
力道极大,瞬间将吴玉梅打得偏过头去,稚嫩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剧痛顺着脸颊蔓延至整个头颅,耳鸣声嗡嗡作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
吴玉梅懵了,彻底懵了。
长到五岁,爸爸妈妈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从来都是温柔呵护、细心疼爱。她不知道被人打、被人凶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人心可以恶毒到这种地步。
火辣辣的疼,刺骨的怕,瞬间填满了她小小的心脏。
眼泪还在疯狂往下掉,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哭声。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死死憋着喉咙里的呜咽,肩膀不停发抖,浑身冰冷,像坠入了万年寒冬。
“我告诉你,进了这辆车,你就别想着回家了!”女人眼神凶狠,语气冰冷残忍,字字如刀,扎进孩子的心里,“你爸妈早就不要你了,把你卖给我了!从今往后,你再也没有家,没有爸妈!再哭再闹,我就把你扔下车摔死!”
五岁的吴玉梅,听不懂太多复杂的话语,却精准捕捉到了最残忍的那句话——再也没有家,再也没有爸妈。
那一刻,小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不敢哭,不敢闹,只能蜷缩在冰冷的车座角落,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红肿的脸颊依旧剧痛,心里的恐惧与绝望层层叠加,压得她几乎窒息。
车子一路颠簸,不停行驶。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熟悉的水乡小镇,变成陌生的田野、土路、荒坡,青山层层叠叠往后退,河流越来越少,房屋越来越破旧。天气依旧闷热,可车厢里的风都是冷的。
她不知道车子要开去哪里,不知道前路是什么命运,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爸爸妈妈。
小小的脑袋里,一遍遍回放着爸爸妈妈的笑脸,回放着家里温暖的灯火,回放着家门口的小河与榕树。她一遍遍默念着爸爸妈妈,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活着,要回家,要等爸爸妈妈来接她。
路途漫长又煎熬,整整两天两夜。
这两天两夜里,吴玉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喝过几口干净的水。人贩子根本不会心疼一个拐来的孩子,偶尔扔给她半块干硬的馒头,就是她全部的食物。
闷热的车厢密不透风,浑浊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她晕车、难受、恶心、头晕,浑身酸痛无力,小小的身子熬得快要垮掉。
中途车子停下休息,她实在憋不住,尿湿了裤子。
只是一点点孩童失控的本能,却引来了最凶狠的殴打。
女人见状瞬间暴怒,一把将她从车上拽下来,粗鲁地扯着她的胳膊,狠狠将她踹倒在泥土路上。坚硬的鞋底踢在她稚嫩的腰腹上,一下又一下,力道凶狠,毫不留情。
“废物!没用的东西!连尿都憋不住!”
恶毒的咒骂夹杂着凶狠的踢打,落在五岁的孩子身上。吴玉梅疼得蜷缩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是错位一般,剧痛难忍。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地上的泥土,糊满了整张小脸,狼狈又凄惨。
她想求饶,想认错,想让对方别打了。
可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剧痛席卷全身,任由泥土沾满衣衫,任由无边的绝望一点点吞噬自己。
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温柔是假的,糖果是假的,漂亮发卡也是假的。
只有恶意是真的,疼痛是真的,绝望是真的,再也回不了家,也是真的。
辗转两天两夜,跨越千山万水。
原本温润潮湿的岭南气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北方乡下干燥粗粝的风。空气里没有水草与皂角的清香,只有黄土、秸秆、牲畜粪便混杂的粗糙味道,呛得人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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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偏僻荒凉的山村入口。
这里群山环绕,山路崎岖泥泞,放眼望去全是连绵的黄土坡与光秃秃的山头,视野荒凉,不见半点秀丽景色。村里的房屋都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立在山坡上,墙体斑驳开裂,屋顶盖着枯黄的秸秆,看着破败又萧条。
没有小河流水,没有青石板路,没有繁茂榕树,没有温柔邻里。
这里的一切,都冰冷、荒芜、粗粝、陌生,和她的家乡判若两个世界。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粗粝的冷风灌进车厢,吹得她浑身发冷。
人贩子一把将她拽下车,粗暴地拖着她的胳膊,往村子深处走。土路崎岖硌脚,她穿着单薄的小布鞋,鞋底磨得单薄,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生疼。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路边堆满秸秆、碎石与垃圾,尘土漫天飞扬。偶尔有村里的小孩路过,个个皮肤黝黑粗糙,穿着破旧打补丁的衣服,眼神呆滞又粗野,直勾勾地盯着外来的她,眼神里满是打量与好奇,没有半点善意。
吴玉梅害怕得拼命低头,紧紧抿着嘴,小手死死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任何地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风是冷的,土是硬的,人是陌生的,命运是未知的。
她被拖着穿过半个村子,最终停在最深处的一座老旧土坯房前。
这座房子比村里其他房屋还要破旧,院墙低矮残缺,院里杂乱不堪,堆满枯枝烂叶与破旧农具,墙角长满杂乱的野草,门口散落着鸡粪与泥土,脏乱又破败。
还没走进院子,屋里就走出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粗糙,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眼神浑浊木讷,透着山里人特有的粗鄙呆滞,沉默寡言,只是直直地盯着她打量。
女人身形壮实,满脸横肉,颧骨突出,眼神刻薄尖锐,上下扫量着吴玉梅,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从头到脚,细细掂量,带着挑剔与算计。
这就是买她的人家。
男人姓王,女人姓李,村里人都喊男人老王,女人王李氏。
王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穷苦拮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家中无儿,只有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夫妻俩一辈子扎根深山,思想迂腐顽固,满心执念就是想要一个儿子,传宗接代、养老送终。可家里贫穷,无人愿意嫁来生子,思来想去,最终托人贩子,花光家里所有积蓄,买一个年幼的孩子,买来当自家孩子养,日后给家里干活、养老送终。
原本他们想买个男孩,可男孩价格高昂,家里实在负担不起,退而求其次,买下了年纪小、看着乖巧听话、好拿捏的吴玉梅。
人贩子把吴玉梅往前一推,冷声开口,语气带着交易的冰冷:“就是这个丫头,五岁,干净听话,看着白净乖巧,身子也结实,好好养,以后能干活、能伺候你们老两口。年纪小,记不住事,养几年就彻底忘了以前的家,死心塌地留在你们家。”
王李氏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捏了捏吴玉梅的脸蛋,又拽着她的胳膊掂量轻重,动作粗鲁生硬,没有半分温情。
她看着吴玉梅白净细腻的皮肤、清秀乖巧的眉眼、干净整齐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城里来的孩子,确实比村里土生土长的小孩干净秀气,看着也机灵。
就是太瘦、太白、太嫩,看着不经折腾,怕是干不了重活。
“看着倒是乖巧,就是太娇气了。”王李氏撇撇嘴,语气挑剔,“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苦,干不了农活。”
人贩子笑着撮合,语气圆滑:“小孩子都是练出来的,慢慢磨就好了。年纪小,好好管教,听话懂事,往后就是你们的孩子,给你们看家养老。”
几句简单的对话,冰冷又直白。
五岁的吴玉梅,就这样被当成一件没有生命、没有尊严的货物,彻底交易、转手、变卖。
她听不懂大人话语里的全部算计,却能清晰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冷与恶意。她知道,自己被留下了,再也不能跟着那个坏人走了,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了。
巨大的恐惧裹挟着她,她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落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带着最后一丝孩童的哀求,看向眼前陌生的夫妻。
“叔叔阿姨,我很乖的,我会听话,我会好好吃饭,求求你们,放我回家好不好?我想我爸爸妈妈,我真的好想他们……”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哭腔,字字恳切,满是卑微的祈求。
小小的身子跪在黄土里,沾满灰尘的羊角辫散乱不堪,红肿的脸颊狼狈憔悴,清澈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可怜得让人心颤。
可这般卑微的哀求,没有换来半分怜悯。
王李氏看着她哭泣求饶的模样,不仅没有心软,反而瞬间沉了脸,眼底满是不耐与凶狠。她最见不得孩子哭,更容不得买来的孩子心念旧家、不肯认命。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吴玉梅散乱的辫子,狠狠往后一扯。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吴玉梅痛得仰头闷哼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哭什么哭!”王李氏厉声怒吼,语气刻薄凶狠,字字如刀,“从今天起,你就是王家的孩子!你的家就在这山里!你以前的爹妈早就不要你了!再敢哭着找以前的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旁的老王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冷眼看着,眼神麻木冷漠,没有一丝动容。
人贩子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半点愧疚。一笔肮脏的交易尘埃落定,她拿到钱,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从此,世间再无岭南水乡那个被父母疼宠的吴玉梅。
留在深山穷谷里的,只是一个被拐卖、被交易、被剥夺所有过往的五岁小女孩。
王家夫妻收了人,便开始着手“改造”她,要彻底磨掉她身上所有的娇气、温柔与过往痕迹,让她彻底认命,乖乖做王家的孩子,做家里免费的劳动力。
王李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她所有关于过去的印记。
她粗鲁地扯掉吴玉梅头上扎了五年的红绒线,随手扔在满是尘土的泥地里,任由黄土覆盖、践踏。那两根鲜红的绒线,是妈妈亲手为她扎上的,是她过往温暖童年最后的念想,此刻被随意丢弃,彻底蒙尘。
紧接着,王李氏一把脱掉她身上干净的碎花小裙子。
那是妈妈新买的裙子,柔软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属于水乡、属于温暖、属于爸爸妈妈的痕迹。
裙子被粗暴脱下,扔在脏乱的院角,再也无人问津。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又旧又硬、满是补丁、散发着霉味与汗味的粗布旧衣。衣服又宽又大,完全不合身,套在瘦小的她身上,空荡荡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布料粗糙坚硬,摩擦着细嫩的皮肤,刺得浑身又痒又疼。
王李氏还嫌不够利落,找来一把生锈的旧剪刀,粗暴地凑到她的头发边,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
乌黑柔软、梳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一撮撮掉落,散落在黄土地上。
原本灵气乖巧的羊角辫,被剪得乱七八糟、长短不一,参差不齐的碎发贴在头皮上,丑陋又狼狈。曾经干净秀气的小姑娘,瞬间变得邋遢土气,彻底没了往日半分模样。
“从今往后,不准再想着你以前的样子!”王李氏盯着她,眼神凶狠,语气强硬,“以前的娇气、毛病、念想,全都给我改掉!进了王家的门,就要守王家的规矩,认命过日子!再敢惦记以前的家,我就打死你!”
五岁的吴玉梅,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长发,看着被丢弃的红绒线,看着身上肮脏粗糙的旧衣服,看着眼前破败陌生的土坯房,心底那一点点残存的希望,彻底碎裂、崩塌。
她的家,她的爸妈,她的童年,她所有的温暖与美好,全都没了。
彻底没了。
夜幕缓缓降临,深山的黑夜来得又快又沉。
没有灯火璀璨,没有巷口晚风,没有家人闲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整座荒山、整个村落。山里的风呜呜作响,穿过破败的院墙,发出阴森的声响,像无数呜咽的哭声。
村里家家户户早早熄灯,一片死寂,静得可怕。
王家的土坯房里,更是阴冷潮湿、黑暗压抑。
没有柔软干净的小床,没有温暖的被褥,没有温柔的晚安叮嘱。王李氏随便把她扔进西侧狭小阴暗的杂物小屋,屋子狭**仄,堆满破旧杂物,空气浑浊潮湿,满是霉味。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又硬又潮的烂稻草,就是她今后睡觉的床。被褥又脏又黑,厚重潮湿,沾满污渍,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与异味,盖在身上冰冷刺骨。
“今晚就睡这里!”王李氏冷声吩咐,语气没有半点温度,“明天早早起床做饭、喂猪、扫地、喂鸡鸭!天亮之前必须把活干完!敢偷懒、敢晚起,直接挨打!”
说完,她重重关上木门,“咔哒”一声闩死。
黑暗彻底吞噬了小小的屋子。
也彻底吞噬了五岁的吴玉梅。
狭小的黑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
浑身是伤,满脸泪痕,身心俱疲,又冷又怕。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火辣辣地疼,腰腹被踢打的地方隐隐作痛,头皮被扯拽的地方依旧发麻,浑身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
黑暗无边无际,寂静压得人窒息。
再也没有温柔的灯光,再也没有爸妈的怀抱,再也没有香甜的饭菜,再也没有安稳的睡眠。
她抱着冰冷的膝盖,蜷缩在稻草堆里,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咬着袖口,把所有的呜咽、委屈、思念、绝望,全部咽进肚子里。
泪水无声地汹涌,浸湿了破旧的衣袖,浸湿了身下的烂稻草。
她太小了,只有五岁。
五岁的孩子,本该被万般呵护、被温柔以待,本该无忧无虑、岁岁无忧,却硬生生被拽出温暖的故土,扔进这穷山恶水,扔进无尽的黑暗与苦难里。
她小声地、断断续续地默念着爸爸妈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爸爸……妈妈……我想回家……你们快来找我……”
夜色深沉,荒山寂静,无人应答。
只有冰冷的风,穿过破败的窗缝,一遍遍吹在她稚嫩的、满是伤痕的脸上。
这一夜,她睁着眼睛,直到天光微亮,彻夜无眠。
她不敢睡熟,怕醒来就彻底忘记爸爸妈妈,怕醒来就彻底忘了回家的路。她牢牢记住自己的名字,牢牢记住自己的家乡,牢牢记住爸爸妈妈的模样,把所有温暖的过往,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当作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微光。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鸡鸣声划破山村的寂静。
她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木门就被猛地踹开。
王李氏顶着清晨的戾气,叉着腰站在门口,眼神凶狠,厉声呵斥:“死丫头!还躺着干什么!天亮了还敢偷懒!赶紧起来干活!懒懒散散的,白养你了!”
冰冷的呵斥声落下,新的一天的苦难,正式拉开序幕。
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童年,没有温柔,没有偏爱。
只剩下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受不完的委屈,以及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回家执念。
五岁的吴玉梅,从此在这座闭塞荒芜的深山村落里,顶着别人施舍的“王家孩子”的名头,过着不如牛马、受尽磋磨的日子。
她不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只是一个买来的、用来干活、用来养老、任人打骂欺辱的工具。
南风再也吹不到深山,故土再也回不去。
属于她的温柔童年,在那个闷热的岭南午后,彻底碎裂、消散,永永远远,埋在了遥远的故乡。
而属于她的无尽苦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