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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庆巡的哭嚎声凄厉无比,在龙口呜咽的风中,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卫国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涨得如同猪肝,他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萧煜的脸上。
“殿下!祖宗之地,岂能轻毁?这是要动摇我大燕的国本啊!”
“民变……民变在即啊殿下!”
“请殿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
方才还因一碗麸糠粥而噤若寒蝉的勋贵官员们,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跪倒在地。
他们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仿佛萧煜已是那不顾祖宗、不恤百姓的千古罪人。
他们将自己摆在了道德的制高点,用“祖制”和“民意”这两座大山,企图压垮萧煜的意志。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将天都掀翻的声浪,萧煜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他才缓缓地、轻轻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卫国公。”
他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人,目光只是锁定了依旧站着的卫国公。
“孤听闻,高祖皇帝起兵之前,曾有一次被敌军追杀,逃亡途中,整整饿了三日。”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场间所有的嘈杂都瞬间消失了。
卫国公一愣,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讲起了古。
萧煜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调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三日后,高祖皇帝好不容易从一位老农手中,换得一块干饼。”
“正当他要果腹之时,却见路边有一位妇人,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幼童在乞讨。那孩子,眼看就要饿死了。”
故事很简单,但在场的勋贵宗室,几乎都听过这个彰显太祖仁德的典故。
他们面面相觑,心中愈发困惑。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他看着卫国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卫国公,你可知,那个被高祖皇帝用救命之饼换回一条性命的男孩,是谁?”
卫国公的心猛地一跳!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是……是我徐家先祖。”
这个故事,是他们卫家刻在骨子里的荣耀,是他们家族兴盛的起点!
可此时此刻,从这位太子殿下的口中说出,却让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国公还记得。”
萧煜点了点头,脸上的那抹弧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凛冽与怒火!
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的平缓,而是如同炸雷一般,在龙口的上空滚滚响起!
“那孤倒是要问问你!”
“若是高祖皇帝在此,看到黄河对岸,他数以十万计的子民,正像猪狗一样泡在洪水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挣扎求生!”
“看到你们这些他的后辈,坐拥万贯家财,锦衣玉食,却连一碗他们视若救命稻草的麸糠粥都咽不下去!”
“他会如何想?!”
萧煜向前踏出一步,天子剑的剑柄随着他的动作,在晨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会不会亲手掘开这所谓的‘龙兴之地’,用这片土地,去换他那几十万子民的性命?!”
“你来告诉孤!他会,还是不会?!”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卫国公被这股滔天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高祖皇帝会怎么做?
用一块饼,可以换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的命。
那用一片会被淹没,但日后可以恢复的土地,去换几十万子民的命,他会犹豫吗?
答案,不言而喻。
“祖制?国本?”
萧煜冷笑一声,环视着跪在地上,已经完全傻掉的众人。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高祖皇帝定下的国本!”
“你们的先祖,跟着高祖皇帝抛头颅洒热血,打下这片江山,为的是让子孙后代作威作福,视百姓如草芥吗?!”
“你们对得起谁的祖制?”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一个勋贵的脸上。
他们将“祖宗”挂在嘴边,却忘了祖宗为何要打下这片江山。
他们将“民意”当作武器,却忘了自己早已脱离了人民。
吴庆巡瘫软在地,再也哭不出来。
其余人等,更是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整个龙口河畔,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卫国公,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地站在那里,再也不敢与萧煜对视。
萧煜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胸中的怒火。
跟这群封建贵族讲大道理,是讲不通的。
只有将他们引以为傲的牌坊,当着他们的面亲手砸碎,他们才会感到疼,才会知道怕。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吴庆巡,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大人,你方才说,南岸数十万百姓,也是父皇的子民。”
“这话,孤认同。”
“但你以为,孤在北岸勘察地形水文,只是为了引洪?”
萧煜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怜悯,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在孤渡河之前,便已飞马传令,命睢阳、长平两地所有沿河乡县的官员,立刻组织百姓,携带家当细软,向南边的高地迁移。”
“孤给他们留足了三日的时间。三日之内,所有人都必须撤离到安全地带。”
“至于被洪水淹没的田地、房舍,孤也向他们承诺,待水退之后,朝廷会统一进行核算,给予补偿。绝不会让他们流离失所。”
这番话一出,吴庆巡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他早就安排好了?
他们还在为如何阻止太子而沾沾自喜,太子却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布置妥当了?
连他们最能拿来当挡箭牌的“民意”,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安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侄儿,早已不是东宫里那个任人拿捏的懦弱太子了。
他的手段、他的心计、他的城府,都远超自己的想象。
今日这一局,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任何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