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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变了。
那只三眼泥鳅的雕像原本只是安静地立在龙王塑像的右侧，像一尊不起眼的陪祀。
但此刻，它那灰褐色的泥塑表面竟然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光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最顶上那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跪在最前排的一个青年。
目光黏稠，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
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泥塑里探出舌头，把面前的人卷进嘴里。
那青年跪在蒲团上，原本正低着头念念有词。
之后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僵着脖子慢慢抬起来。
对上那只眼睛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
他手撑在湿滑的地面上，看向外面的人求救，声音发颤：
“村长……龙使，它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股浓烈的黑雾从雕像底座下方涌了出来，翻涌着朝那青年的方向蔓延。
黑雾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积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碎的气泡，像是被煮沸了一样。
青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挪了好几步，膝盖在粗糙的石面上磕出一片血痕也顾不上。
门口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村民也又惊又怕，不敢上前。
“怎么回事？龙使大人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村民皱着眉，语气迟疑：
“以前也没见这样过……莫非是今晚的祭品不够？”
“可三牲都是按规矩备的，一样没少。”
人群里有人忽然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们说……龙使大人是不是不想吃牲畜，想吃……李牛？”
说话的人林夜记得，正是下午在村口拦路的那几个青年之一。
此人方脸，眉骨很高，现在看向庙里的人眼中全是不怀好意。
也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
李牛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骂道：
“李五你个生孩子没屁眼的玩意儿，胡说八道什么！
要上你上，少在这儿拿老子开涮！”
李五还没接话，旁边另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汉子也跟着起哄。
“李牛，你就从了吧。
把自己给龙使大人，回头少不了你家好处。
你哥不是要娶个城里女人做媳妇么？
正愁彩礼凑不齐呢，这要是龙使大人一高兴，赏你几锭银子，全家都不愁吃喝。”
不管是之前的李五，还是眼前这人，似乎一点都不好害怕庙里那团黑雾。
两人有恃无恐的，其他人竟也习以为常并未阻拦。
李牛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那缺牙汉子的方向啐了一口：
“放你娘的屁！我哥娶媳妇关我屁事！想让我献祭？门都没有！”
他说完竟然几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李五的胳膊，狠狠往那团黑雾的方向推了一把。
李五正蹲在人群外侧幸灾乐祸地笑，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个趔趄。
随后整个人朝前栽了两步，正好踩进了黑雾蔓延的范围。
那团原本还算平静的黑雾在感应到活物靠近的一瞬间陡然暴涨。
就像一只张开的手掌猛地收拢，将李五整个人裹了进去。
李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样，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裤子在几息之间湿了一大片，哪里还有之前那有恃无恐的样子。
好半天，他才哆哆嗦嗦的挤出来一句：
“我……我两个妹妹都献给龙王，不能……不能吃……”
后面的话已经完全说不出来。
周围几个村民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没有人敢上前拉他。
黑雾还在翻涌，但也不知道是犹豫，还是本身不具备杀人的能力。
村长本来没什么反应，见黑雾迟迟没有动作，捋了捋胡子，上前一步。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将手里的烟杆往地上一顿。
随即率先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
“龙使大人息怒！
村里青壮本就不多，经不起折损。
何况李五的大妹之前就给龙王爷当新娘，小妹也做祭品献给龙王爷。
他对龙王爷和各位神使的忠诚，日月可鉴。”
话音落下，黑雾这才松开李五。
之后又盘旋了一圈，似乎在物色下一个。
林夜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一直在观察其他几个雕塑。
只听村长继续说道：
“今日是三牲祭日，按规矩只献牲畜，不献活人。
还请龙使大人高抬贵手，容我们几日。
我们定当筹集更多的祭品，全都献给您和其他几位爷。”
整个庙前空地安静了数息。
只有雨声唰唰地落在瓦片和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那团黑雾悬在门口，像一只迟疑的巨兽，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开始回缩。
先是边缘的部分，然后是大团的雾气，一点一点地退回了雕像的底座下面。
最后消失在泥塑与石台之间的缝隙里。
黑雾退去之后，三眼泥鳅雕像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灰褐色。
那只最上方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像是一尊再普通不过的泥塑。
正当众人以为此劫已经过去的时候。
除了中央龙王爷，其他几个雕塑居然在此刻突然变幻了神色。
从原先的狰狞和凶悍，变成了贪婪无比的笑脸。
最后几个雕像发出“嘿嘿”似鬼哭狼嚎又似乎是奸笑的声音。
这声音极其骇人，吓得在场众人纷纷跪地，一个劲求饶。
几息后，那雕像才恢复原样，笑声也戛然而止。
之前发生的一幕，好像只是集体幻觉似得。
李五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青白，额头上汗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
李牛捡回一条命，站起来的瞬间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抖得不像样子。
紧接着他看到瘫坐在地上的李五，又看到李五裤裆上那一片湿痕。
他不知是后怕还是恼怒，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李五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挥拳就砸在李五的嘴角。
李五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嘴角顿时裂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回过神来，嗷地一声扑回去，两人在泥地里扭打成一团。
两人积怨已久，毫不留手，拳拳到肉，骂声和闷哼声混在一起。
直到村长又重重地敲了一下烟杆，厉声呵斥了一句“都给我住手”。
旁边几个年轻人才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拉开。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内讧！
刚才几个使者全都有反应，肯定是要告诉咱们，必须要准备更多祭品。”
旁边一人擦了把脸上的雨水，说道：
“那回头，咱们再去多弄几个人。”
村长轻轻点点头，看了一眼天空，脸色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
“把猪羊鸡都扛上，跟我走，无论如何，仪式要完成。”
几个青年应声上前，抬起那些已经处理好的牲畜，跟在村长身后，一路朝着湖边的方向走去。
其他人也纷纷跟了上去，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雨幕中闷闷地响着。
林夜暂时没有继续关注他们，依旧在仔细观察龙王庙。
庙内的雕像已经恢复了原样，但依旧有种令人不适的感觉。
一时之间林夜竟然也摸不清楚，这些泥塑身上有没有东西。
如果真有，是妖物的神识，还是分魂。
总之暂时还不知道江肇平的打算，不能直接莽过去就是了。
万一早已布下致命陷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林夜确定雕塑再无反应，这才将注意力转向湖边方向。
此时那些个村民已经扛着牲畜走到了湖岸西侧一处浅滩边上。
那里的地势比周围低，湖岸被踩得平整光滑，显然是长期被用来活动的场所。
村长站在最前面，其他人自动在他身后排成几排，像是演练过无数次的队列一样。
有人撑起一把大叶子制作的伞，村长在伞下燃起三炷香。
随后双手举过头顶，面朝湖面，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其他人也跪了下来，有的双手合十，有的额头贴着泥地，有人低声念叨着自家人的名字。
一切准备就绪，就有人将牲畜全部丢入水中。
就在牲畜沉下去之后的片刻，湖面中央涌起一股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