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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行人顶着漫天风沙，在落马县和黄玉县的交界处勒住了马。
尘土被马蹄扬起又落下，扑了满身满脸。
其中一个身穿武者短打的人忍不住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抹了一把脸：
“这鬼地方，风沙可真大。”
为首的人一脸凝重，根本没搭理他。
那人讪讪得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开口：
“老大，你觉得太行来的镇妖卫，真在县城里么？”
为首的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十有八九，我若是他们也不敢动，只能藏着等人来援。”
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满是暴躁：
“彼其娘之！别让老子找到那老鼠，不然非把他抽筋扒皮了不可！”
身后几人纷纷附和，骂声此起彼伏，夹着马蹄踏在干裂土地上的闷响。
“住嘴。”为首的人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骂声骤然停歇。
他扫了一圈身后的人，语气沉了几分：
“你们是不是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还如此狂妄自大。”
队伍里一个面白无须、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声音不急不缓：“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能找到对方杀了，把局势控制住。
必须赶在上头来人之前把所有痕迹销毁干净。
否则……”
他叹了口气：“咱们就只能跑了。
如今晋王联系不上，布政使被控制，平阳府那边的人一个都找不到，咱们现在就是瞎子摸象。
还有王讯，王讯深得上面欢心，他一告状，多半只会听他的。”
一个身材健硕、面容冷厉的女人冷哼一声：
“如今咱们高手集结，对方能有几人？卫所的人已经开始从外围包夹，他跑不掉的。”
为首的人没有接话。
此人名叫韩石剑，年近六十，面容刚硬，颧骨高耸，一双鹰眼深陷在眼窝里。
他是雍西镇妖司的镇妖使，五品中期的修为。
此人平民出身，天赋勉强算得上中上。
后加入巨阙剑门习得武艺。
不过作为平民，资源稀少，靠着早年给飞鹰卫做脏活黑活，才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心里清楚，若是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换来的资源，他可能连六品巅峰都够不着。
每每想起王讯，他心里就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听说那厮一入门就得到师门看重不说。
之后又站对了队，资源不断，三十来岁就是五品，未来大有可为。
别看太行也不算多富裕，那是因为王讯年轻，不适合放在其他挤破了头才能进去的地方。
本质上这就是保护。
在太行刷功勋，无非就是镀金。
而自己呢？被发配到最偏远的雍西，还要受制于晋王和其他地方势力，处处憋屈。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对彘人的利益动心。
光是在雍西，每年光是从达官贵人武者手里流转到他这里的分润，就有二三十万两之巨。
镇妖司的俸禄虽说不低，但雍西历来是被朝廷遗忘的地方。
油水少，功劳也少，想往上爬更是难如登天。
这条线风险很大，但回报也同样惊人。
不仅是他，整个雍西的镇妖司上下，几乎都沾了这摊浑水。
平阳府、西州府，乃至其他几个府县，从上到下，都有人参与遮掩。
而平阳府一直都是核心，地处偏远便宜行事，室火猪也被困在此处。
如今平阳府这三个县环节出了问题，其他地方必然会暴露。
而他们镇妖卫职责是处理妖祸，却知法犯法加入其中，一旦被查出来，罪不容诛。
他心头发狠，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弟兄们都是跟着我吃肉的，决不能被几个偷偷潜入进来的老鼠毁了咱们吃饭的家伙。”
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凭什么咱们被发配到雍西，还要看别人脸色行事？
其他地方哪个不是手握大权赚得盆满钵满？
嘛的上面的人不把咱们当人，晋王那老小子眼高于顶也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凭甚受这些窝囊气。”
韩石剑见众人心思一致，心中稍定：
“平阳府镇妖司和飞鹰卫那几个，前几日忽然断了消息，只怕也折在里面了。
此行务必小心，绝不可狂妄自负。”
说完，他一夹马腹，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每人身后都跟着一到两匹换乘的马。
但马匹依旧气喘吁吁、脚步沉重，可见这一路赶得有多急。
他们沿途偶尔遇到出逃的百姓，打探到的消息和眼线汇报的差不多。
双林县死了很多人，县衙空了，几个村长不见了。
但真正让韩石剑下定决心亲自来的，是两天前收到的那条来自镇妖指挥司的命令。
上面要求他留在西州府待命，此案将由太行镇妖司全权接管。
光是这一句话，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太行的人已经渗进来了。
之后府城接连查封软禁，晋王连夜出府，无一不是佐证。
到了平阳府地界，参与案子的官员和武者全都不知所踪，先一步派去调查的飞鹰卫和镇妖司也断了消息。
至此，韩石剑便彻底确定了猜测。
但他没有退路。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跳进去试一试。
实在不行，就只能带着弟兄们远遁西域，或者干脆逃到西戎去。
一行人喝了几口水，继续赶路。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双林县城门。
城门紧闭，门可罗雀。
但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城墙上挂着什么东西。
队伍中一个眼神最好的年轻武者定眼一瞧，猛地勒住马：“老大！那不是罗海么？！”
几具尸体垂挂在门楼两侧，在风里微微晃动。
三个是镇妖司的人，一个是飞鹰卫百户，还有一个是试千户。
这几个全是他们的人。
其中罗海正是洪月之后暂代都尉的那个，原先在洪月手下做事，后来反水投了韩石剑。
此刻他面目青灰地挂在城头，眼珠半凸，死不瞑目。
有人当场暴怒，拔出刀就要往城门口冲：
“这帮杂碎！老子要他们血债血偿！”
那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把拽住他，声音急促却压得很低：
“别冲动！这几个人合起来六品巅峰也能应对，可见对方实力不弱。”
那健硕女人也开口：“太行省也就一个王讯是五品，人还没到呢。
对方最多不过六品，咱们这么多人，总能弄死他。”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青阳和室火猪那两蠢货八成是内讧，否则岂能让别人渔翁得利？
我倒是想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脑袋一个个拧下来！”
韩石剑长叹口气。
即便是三申五令，这帮弟兄在雍西实力的确强。
但呆久了，也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依旧如此狂妄。
他正要训斥，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暴喝一声：
“小心！”
说着，他拔剑出鞘，金色的罡气裹着剑身横在身前。
随后一道金色的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向他身侧一人。
而后箭矢被他那一剑堪堪挡住。
箭簇撞在剑身上，火星四溅，箭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碎裂成两截。
差点被射中的汉子惊出一身冷汗，所有人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城门上方，一个年轻男子正弯弓搭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韩石剑的声音裹着内劲炸开，如同平地惊雷：
“何方小辈，竟敢袭击镇妖卫！可知是株连三族的大罪！”
这是想要先给对方扣帽子定下罪名。
声音震得城门前的地面灰尘都跳了起来，颇有几分威势。
但站在城头的林夜只是“啧”了一声，对被挡下那一箭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身影在城垛后面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石剑脸色沉得像要滴水。
“本官乃雍西镇妖使韩石剑！
奉命特来调查此案！阁下若是太行镇妖司的人，速速现身一见！”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韩石剑咬了咬牙，一夹马腹就要往城门走。
然而他才动了半步，队伍最后面突然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响。
那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瞳孔一缩，猛地转头。
只来得及看见队伍最末尾的两个七品武者，脑袋上各插着一支箭矢。
两人身体已经从马背上歪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栽落在地。
快，极致速度的箭。
第一次是距离韩石剑近才恰好赶得上，只要距离稍远，大家都是靶子。
而情报里，太行府能有这般箭术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被誉为镇妖司绝世天才的家伙。
“是林夜！都散开！找掩体！”韩石剑吼道。
话音落下，又有一道箭从刁钻的方向射来。
不过这一次却不是对着人。
箭上绑着一张纸条，钉在韩石剑身旁三步远的地面上。
韩石剑冷着脸俯身拔起那支箭，扯下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迹不算工整，却字字清晰，力透纸背，带着强烈杀意。
“洪月未死，证据确凿，尔等蠹虫，速速投降待审，否则吾必杀之。”
韩石剑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手指捏着纸条，指节发白。
他将纸条递给白面男子，继续警戒。
男子看了眼纸条，顿时惊呼：
“洪月居然没死？”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带着几分惊讶。
唯一的女人更是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宁鸿飞，青阳那两个蠢货！不是说处理干净了么？”
面白男子面色凝重：
“那女人还活着便是最大的麻烦。
再则她手头上可能还有证据。
也不知那小子是不是在故意诈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