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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海婴目光笃定，条理清晰：“我的长处，是真实、是原创、是本土机制、是时代细节。我的短板，确实是量化薄弱、模型缺失、数理支撑不足。”
“这位专家的否定，不是否定我的理论，是否定我的研究形式。他不认的不是时序错位，是‘无模型、无数据、纯质性’的投稿范式。”
这一点，他从投稿之初，便早已预判通透。
他从来不曾觉得自己的文稿完美无缺，这篇本就是博士阶段性探索成果，本就带着青涩与短板，存在无限打磨完善的空间。
小亮看着他极致冷静的模样，心绪也渐渐平复，低声道：“那现在怎么办？顶刊最怕双审对立，一般遇到这种情况，要么直接退稿，要么送三审拉锯，返修空间极小。”
顾海婴垂眸看着屏幕上的返修通知，淡淡道：“编辑部给了返修通道，没有直接退稿，就还有余地。”
系统明确标注：修改后再审。
不是拒稿，不是直接录用，是给了他辩驳、补足、完善的机会。
这已经是两极评审下，最好的结果。
“那你打算怎么改？”小亮认真问道。
顾海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绪清晰笃定，早已在瞬息之间，敲定了返修的全盘思路。
“不推翻核心立论，不妥协固有范式。”
“第一步，尊重质疑。补齐基础量化时序数据，整理92至98年南北民营经济准入、外贸审批、监管松紧的官方统计数据，做基础的时序对比图表，补上数理短板。”
“第二步，直面争议。在文章Discussion板块，专门增设研究范式辨析小节，主动直面审稿争议。明确阐释：量化研究观趋势，质性研究观机理，二者互补而非对立。本土改革研究，既需要宏观数据的高度，也需要田野实证的温度。”
“第三步，摆正定位。再次清晰标注，本文为博士阶段性质性研究成果，重在提出原创机制、开辟研究视角，后续学位论文将全面融合量化模型，完成体系闭环。”
三条思路，不卑不亢，有退有进。
既正视自身短板、补足学术规范，又坚守原创核心、不丢研究本心。
不盲从主流，也不固执自守。
小亮听完，豁然开朗，瞬间佩服得五体投地：“太通透了！你这哪里是返修论文，你是借着返修，跟整个学界的固有偏见对话、辩驳、破冰！”
“对。”
顾海婴抬眸，眼底带着少年人难得的沉稳与锋芒。
“我不跟争议对抗，我跟争议和解、互补、升华。”
“他要的规范，我补上。我要的真实，我守住。”
“这篇稿子，不只为了刊发。是为了告诉学界，研究中国九十年代改革，不能只靠舶来的模型、冰冷的数据，更要落地山河、平视人间。”
夜色渐深，窗外冬风渐紧，校园灯火次第亮起。
教研室的灯光落在少年清俊笃定的侧脸上，温柔又坚定。
两个月南北山河奔波，换来一套原创理论。
两月漫漫外审等待，迎来一场学术博弈。
一正一反的审稿意见，看似绝境拉锯，实则是他学术路上，最珍贵的淬炼与成长。
小亮看着屏幕上对立的评审意见，轻声感慨：
“海婴，别人返修是低头改错，你返修是立道发声。”
顾海婴淡淡一笑，落笔于返修文档的首页，缓缓敲下一行字：
“学术求真，不问范式新旧，唯论世道真假；研究立心，不随学界风向，只随时代本真。”
……
章节
秋风吹过南锣鼓巷95号院的老槐树，枯黄叶片一层层铺在青石板上，转眼距离年根越来越近，1998年眼看着就要收尾。
刘春晓趁着周末空闲，打算把闲置的厢房好好规整一遍。海晨与朵朵放学归家，背着帆布书包，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稚嫩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四合院里来回回荡。
土豆和莉莉刚好从沪市赶回北京，行李箱刚跨过院门，莉莉就出声叮嘱：“朵朵，跑慢些，地上有落叶，当心滑倒。”
朵朵猛地停住身子，一头扎进莉莉怀里。海晨紧随其后站住，规规矩矩开口：“爸爸妈妈。”
土豆弯腰伸手揉了揉海晨的脑袋：“在这边小学适应得怎么样？功课跟得上吗？”
“还好，就是语文生字比较难记。”海晨小声答道。
正说着，海婴抱着厚厚一摞复印资料走进大门，刚从北大图书馆出来，外套肩头落了不少灰尘。
莉莉一眼瞧见他：“海婴，这段日子一直扑在论文上？之前听你父亲提起，稿件外审不太顺利。”
“没错，两位评审专家意见完全相反。”海婴将资料搁在廊下的木桌，拿起搪瓷缸接了凉水，“一位认可我珠三角民营外贸的调研结论，另一位觉得案例范围太窄，样本存在偏向，建议我补充中部地区企业的素材。”
刘春晓从屋内走出来：“别总泡在学校，天天熬夜伤身体。今晚在家吃饭，我出去买点菜。”
“妈，不用特意张罗，等会儿我还要和小亮通长途电话，商量返修整体框架。”
“饭总得按时吃。”刘春晓摆了摆手，“你爸傍晚下班就回来，一家人正好坐在一起聊聊。”
天色稍稍下沉，顾从卿踏进院门。一身深色外衣，脸上带着连日处理公务的疲惫，看见院里一家人，紧绷的神情才舒缓几分。
土豆递上一杯热茶：“哥，最近对外事务压力不小吧？”
“外事工作一刻松懈不得，眼下好几项对外经贸磋商正在推进。”顾从卿落座，目光转向海婴，“论文审稿遇到阻碍了？”
海婴点头回应：“对方提出中部营商环境的数据缺失，单凭沿海案例，论证力度不足。”
顾从卿微微思索，缓缓开口：“98年国内区域差距很大，沿海对外开放起步早，中部还处在转型摸索阶段，两边企业生存环境完全不一样。这位评审不是刻意挑毛病，是提醒你不能以偏概全。你的研究围绕民营外贸制度问题展开，地域样本单一，结论自然容易受人质疑。”
莉莉听得十分认真，开口说道：“土豆在沪市经营金融公司，接触过不少各地生意人，湖北、河南不少工贸企业这两年试着开辟外贸渠道。如果你打算实地走访，我们可以帮忙提前联络。现在长途电话费贵，优先书信联系，稳妥还省钱。”
土豆跟着接话：“我手里确实有不少熟人。你要是计划出门调研，我提前写信打声招呼，能省去不少碰壁的功夫。”
海婴心里一松：“这真是帮了我大忙。我正发愁中部人生地不熟，很难拿到一手访谈记录。”
“但你也要权衡清楚。”顾从卿提醒道，“外出调研耗时漫长，你还在读博二，课业、研究任务都不能落下，千万不要顾此失彼。做学术切忌急于求成，沉下心搜集材料比匆忙投稿重要。”
“我心里有数。”海婴说道，“不打算仓促修改稿件，准备等到寒假动身前往中部走访，收集全新案例之后，重新调整整篇文章的论证逻辑。”
一旁玩耍的朵朵抬起小脸，好奇发问：“堂哥，你又要出远门吗？会不会像上次去广州一样很远？”
“这次不去南方沿海，往中部走，冬天很冷，会下雪。”海婴笑着看向两个孩子，“等调研结束回来，给你们带当地特色小吃。”
不多时，晚饭端上木桌，满满一桌家常菜。
席间，顾从卿顺势聊起年末进出口相关政策调整，海婴认真倾听，时不时把自己走访企业看到的现实困境提出来。父子二人一来一回深入讨论，土豆与莉莉偶尔结合沪市商界见闻加入交谈。
刘春晓看着几人滔滔不绝，忍不住笑着打趣：“好好一顿晚饭，硬生生开成研讨会。孩子们都在边上等着吃饭，工作、论文的事饭后再说。”
土豆朗声笑起来：“嫂子说得对，先动筷子！咱们暂且放下公事，听听两个小家伙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晚饭散去，夜幕彻底笼罩四合院，屋内白炽灯亮起，暖光漫过庭院。
海婴回到厢房，翻开厚厚的笔记本，将刚刚交谈得到的思路逐条记录。此前压在心头的难题依旧存在，但不再茫然无措。
他伸手拿起桌上老式座机，拨通小亮宿舍的号码。电话响了许久，听筒那头终于传来小亮熟悉的声音。
“海婴？你从院里打的长途？”
“嗯，在家。跟你说个正事，外审意见你也看过了，我打算寒假去中部补充调研。土豆叔叔能帮忙对接湖北、河南的工贸厂商。”
小亮顿了一下，随即说道：“那太好了，我正发愁上哪找中部的调研对象。寒假我没别的安排，可以跟你一起过去。”
海婴：“路途辛苦，冬天中部湿冷，条件比不上广州，吃住都要凑合。”
“这点苦不算什么。咱们两个人分头访谈，收集资料效率也高。”小亮语气轻快，又认真补充，“咱们提前划分调研城市，一人侧重一座城市，晚上汇合整理访谈记录，避免重复。”
两人在电话里细细商讨，什么时候动身、沿途怎么乘坐绿皮火车、需要提前准备哪些调查问卷、采访的时候注意哪些分寸。九十年代通讯不便，一旦动身，很难随时联络，所有计划都要提前安排妥当。
聊了将近二十分钟，海婴听见听筒里隐约传来杂音，估摸着话费消耗不少。
“先说到这里，剩下细节我整理出来，下周去学校咱们当面敲定。”
“行，我这两天先把现有文献再梳理一遍，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海婴放下听筒，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院子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堂屋里面大人闲谈的声音，还有海晨和朵朵低声说笑。
距离年末只剩两个多月，各项工作、课业接踵而至。他合上笔记本，心里清楚，想要把论文扎实做好，接下来这段日子，半点松懈都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