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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秋老虎还没完全退下去，白天办公室开着吊扇，嗡嗡的声响绕在屋顶。外事办三楼的小会议室，刚开完短会，人陆续往外走，屋子里剩下顾从清和许耀两个人。
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有中德试点项目的进度简报，还有地方递上来的情况反映。许耀拿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水，把杯子重重往桌面上一放。
“从清，昨天部里找我谈话了。”
顾从清正低头收拾手里的材料，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谈话？谈哪一块？”
“还能谈什么，就是这个中德试点。”许耀靠在椅背上，眉头皱着，“上头有人提意见，说我们步子迈得太快，地方配套跟不上，万一后面出了乱子，责任谁来担。还有人拿外资准入说事，担心挤压国内本土企业的生存空间。”
顾从清抽出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那份简报：“这些顾虑，开会的时候我们不是已经反复讨论过。试点本身就是小范围试错，不是全面放开，边界条件白纸黑字全部写进协议里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站在不同位置，看到的东西不一样。”许耀叹了口气，“人家只看结果，看不到我们谈判的时候一条条抠出来的限制条款。现在地方上已经有企业写信过来，担心外资进来抢市场，告状信直接递到了上级。”
顾从清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封地方企业的反映材料，快速扫过几行。
“企业有顾虑，这个是现实问题，堵不住人家的嘴。但不能因为有顾虑，就直接把试点全盘推翻。改革开放走到现在，不可能只赚好处，一点风险都不碰。”
“我明白你的想法。”许耀看向他，语气沉下来，“可风险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试点一旦运行，真要是哪个环节失控，你我都是第一责任人。搞成了，是集体的功劳；搞砸了，黑锅得我们背着。”
顾从清淡淡开口：“干外事工作，什么时候没有风险。怕担责任，那就什么事都不要干。但是也不等于闭眼往前冲，风险要分层，要提前做好预案。”
“预案我们是做了，可政策落地到地方，执行层能不能严格照着文件来，这个我们控制不了。”许耀说道，“下面为了争取外资政绩，难保不会私下放宽条件。上面担心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所以要建立定期督查机制。”顾从清说道，“每两个月，我们就要派人下去实地核查，不能光看地方交上来的书面报告。一旦发现擅自突破协议框架的情况，立刻叫停，限期整改。把这一条补充进工作方案，一并报上去。至少，我们把制度先扎牢。”
许耀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行。我回头让综合处连夜把补充方案整理出来，明天上报。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方案写得再周全，依旧挡不住不同声音。”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干事小李探进半个身子。
“顾主任，许处长，外面有两份急件。一份是德方代表团发来的传真，另一份是高校转过来，希望我们提供部分外贸调研的公开资料，说是博士生做课题要用。”
顾从清挑眉：“高校？哪个学校？”
“北清大学，经济方向的博士课题。”小李回道。
顾从清心里一动，猜到多半是海婴和小亮那篇论文。他面上不动声色：“把德方传真先拿过来，高校的那份放我办公桌，我抽空看。涉密资料不能往外提供，只可以给公开统计数据，这点跟学校那边提前讲清楚。”
“好，我记下了。”小李把文件放下，转身退出去，带上房门。
顾从清拆开德方的传真，快速浏览，脸色慢慢沉下来。
许耀观察他的神色：“怎么，德国人又变花样了？”
“倒不是推翻之前谈好的内容。”顾从清把传真推到桌子中间，“他们希望扩大试点城市的名单，原本只选定两座城市，现在要求再加三座。理由是企业投资规模大，现有地域承载不下。”
许耀拿起传真，逐行看完，冷笑一声：“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之前谈判咬死只限定两市，现在签完纪要，转头就要扩范围。一旦增加三座城市，之前我们设置的市场缓冲门槛等于大打折扣。”
“就是这个意图。”顾从清说道，“口头尊重我们的框架，实际不断试探我们底线。要是这次松口，下一步就会继续要更多条件。”
“那我们直接回绝？”许耀问道。
“直接回绝容易激化矛盾。”顾从清摇摇头，“不能一口硬顶回去。回复告诉他们，新增城市需要重新评估地方产业基础、配套法规，要走完整报批流程，不是外事办单方面可以拍板。评估周期不会短，现阶段，先严格执行最初约定的两座城市试点。把球踢回去，既不撕破脸，也绝不松口。”
许耀把传真放到一边：“跟这帮外国人打交道，真是一步一个坎。稍不留神，就掉进圈套。”
两个人又对着补充的督查方案，逐条推敲措辞，墙上挂钟滴答作响，一晃就到了中午。
“行了，材料先到这，下午再接着磨。”许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去机关食堂吃饭？”
“我不去了。”顾从清收拾文件，“我回办公室，还有几份材料要看，晚上早点回四合院。家里还有事。”
许耀看他一眼，笑了笑：“惦记家里了。行，那我先走。试点这件事，我们俩还得拧成一股绳。上边压力不小。”
“我心里有数。”
许耀离开之后，会议室只剩下顾从清一人。他拿起那份北清大学递交的资料申请，翻了翻，果然，申请人一栏写着顾海婴、王亮。
他回到自己的主任办公室，屋子向阳，窗户敞开，吹进来阵阵秋风。办公桌上摞满文件，电话机、搪瓷水杯，还有一个旧的牛皮笔记本。
他坐下，拿起电话拨回家。
电话响了几声，刘春晓接起来。
“喂，从清？今天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能准点，估计要晚一点。”顾从清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平缓，“海婴最近怎么样？论文那边进展顺不顺利？”
“上个周末回来一趟，看着人瘦了点。”刘春晓在电话那头说道，“说审稿意见回来了，有不少地方要大改，天天泡教研室，经常熬夜。小亮也跟着一起忙活，两个孩子较劲一样。我劝他别熬太狠，他嘴上答应，转头照旧。”
顾从清轻轻嗯了一声。
“学术这条路，没有捷径。受点挫折不是坏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才十八九岁，跳级读博士，周围的同学都比他大好几岁，压力本来就比旁人重。”刘春晓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你有空，也多跟他聊聊，别总是只讲大道理。”
“我知道。”顾从清说道，“学校向我们这边申请一部分外贸公开调研资料，是他的课题要用。涉密的肯定不能给，公开统计数据可以提供。我晚上回去跟他说说，有些现实边界，做研究也要懂得把握。”
“行，那我晚上多留两个菜。早点回来。”
挂掉电话，顾从清把听筒放回机座。
一边是国家对外合作，步步博弈，处处权衡利弊；另一边，自己的儿子在校园里面做学术研究，同样要在现实材料和理论之间反复打磨。看似两条完全不相干的路，内核却有相通之处。
他翻开德方传真的副本，拿起钢笔，开始草拟回复文稿。
窗外，京城的街道上车流往来，九月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台。外事办大楼里面，一份份文件流转，每一行文字背后，都是现实世界里的拉扯与权衡。
等到下班的时间，楼里大部分人陆续离岗。顾从清把今天的全部文件整理归档，锁好保险柜，拎起公文包走出办公楼。
骑上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顺着街道往南锣鼓巷方向骑去。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办公室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疲惫。
四合院大门推开，院子里桂花盆栽飘出淡淡的香气。刘春晓正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的声响传出来。
顾从清把公文包放在堂屋八仙桌上，脱去外套。
“回来了。”刘春晓探出头，“再等会儿，菜马上就出锅。海婴打电话，说今天教研室有事，晚些才回院里。”
顾从清走到院子当中，抬头望着暮色压下来的天空。
“也好，正好，等他回来，好好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