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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春旱
内阁值房。张居正面前摊着北直隶丶山东各府旱情条陈。入春二十余日无雨,各府措辞焦灼。吕调阳坐在对面,张四维靠窗,脸色凝重。
「北直隶八府,除永平丶宣化,其余六府俱报旱。山东济南丶兖州丶东昌亦然。」吕调阳开口,「若再十日无雨,春耕————」
「着户部下文。」张居正打断。指尖敲在案上,「北直隶丶山东各府常平仓帐册,按县拆分明细上报。储粮多少,可动用备赈多少,陈粮新粮各占几何,一一列明。不得合府混报。限期报到户部。」
张居正说第二条:「着顺天府丶保定府丶真定府,即刻以工代赈。趁眼下旱季水浅,组织民夫清淤河道,修缮水渠。工食粮从常平仓支取,按日发放,不得克扣。既解了民夫口粮之急,又补了水利之缺。」
第三条:「着巡按御史分赴各府,严查储粮实额。亏空丶冒领丶克扣者,查实即革职拿问。」
吕调阳点头,提笔在咨文稿上批「速发」。张四维从窗边走过来,说了一句:「去年的储粮帐册,有些府的帐面太好看了。」
「所以才要拆分明细。」张居正说,「好看的数字经不起拆。合府混报,东四县补西三县,面上全是平的。拆到县一级,哪个仓是空的,藏不住。
三月初。旱情未解。整整四十日滴雨未下,北直隶的麦苗大片泛黄枯死。
顺天府加急奏报:大兴丶宛平丶通州三县,麦苗枯死过半,田间土层乾裂,裂缝能伸进拳头。百姓开始挖野菜丶剥树皮度日,三县粥棚前排队的人从早排到晚。
乾清宫。朱载刚用完午膳没一会儿,正准备小憩一下。
冯保将内阁转呈的顺天府奏报双手递上。
奏报很厚,细列了三县受灾亩数丶户数,以及常平仓现存粮额。
大兴县储粮一万二千石,可动用备赈八千石;宛平县储粮九千石,可动用备赈六千石;通州储粮最多,一万八千石,但户籍人口也最多,可动用备赈仅一万石。
三县合计,可动用备赈粮二万四千石,要覆盖近十万灾民。
朱载从头看到尾,放下奏报,沉声道:「传旨内阁。大兴丶宛平丶通州三县,夏税秋粮减免两成。三县常平仓粮专供赈灾,严禁外调挪用。各州县设粥棚地点丶数量丶供粥时限,由顺天府核定后报户部,内阁抽查。」
冯保退出去传旨,在半路上遇见张居正派来的书办。
内阁已经拟好了以工代赈的补充章程:三县趁旱季水浅,疏通官道丶修缮城墙,工食粮从常平仓支取。请旨确认。
二人交接了文书,冯保匆匆转回乾清宫。
朱载看了内阁拟好的章程,拿起笔批了「照准,速发」,让冯保发回内阁。
四月初。老天终于开眼,连降两天透雨。
旱情尽解。各府奏报雪片般递入内阁。春耕得以推进,以工代赈所修水渠蓄水保摘,未出现内涝。
顺天府报:三县粥棚累计供粥十二万余人次,未出现饿。保定巡抚奏报中特意提到:西三县趁雨后继续修缮去年未完工的水渠,预计入夏前全线完工,可灌溉良田千余顷。此次以工代赈发放的工食粮,西三县领得最多储粮不足,正好用劳作换口粮。
张居正提笔在奏报末尾批了「嘉奖」二字。
处置完旱情收尾,他目光落在案头另一封文书上。河南河道衙门送来黄河汛情预警:
去冬上游积雪量大,开春雨少,积雪融化后水量集中,预计今年伏秋大汛水位会远超往年。河南开封丶归德丶山东兖州丶南直隶徐州等沿河各州县,风险极大。
张居正铺开信纸,提笔写信。
信写给蓟镇总兵戚继光。戚继光在东南抗倭时,手下老兵不少精通水利测量,修过水寨丶筑过堤坝丶干过土方工程,退役后散居浙江各府。
张居正请他推荐几名精通水利测量丶已退役的浙东旧部,编入河南沿河各府,协助河道衙门做水利测量和堤坝勘验。
信里写得很具体:人数不过二十,以「河工教习」名义入驻,不做官身,不入公文,不走兵部调令,每月由河道衙门直接发放工食银。到了之后先做测量,重点勘验开封段丶
归德段两处最险的堤坝,汛前把数据报上来,再定加固方案。
写完信,封好,吩咐书办:「以私函寄蓟镇,戚帅亲启。」
黄河汛期在伏秋,眼下是四月初,还有三四个月时间。人到了,先做测量,汛前把数据报到河道衙门,来得及。
千里之外,陕西兴安州。
四月中旬,汉江上游连降暴雨,江水一夜暴涨,冲垮州城城墙,州城尽没。官署丶民房丶粮仓丶商铺,尽数冲毁。百姓死伤无数,幸存者聚集在城外高地,无粮无水,哭声震天。
陕西巡抚八百里急报驰入京城。
张居正看罢急报,脸色一沉。兴安州地处汉江中游,城墙本就年久失修,去年秋汛时已有裂缝,河道衙门上报过修缮请求,但户部以「岁末银根紧张」为由压了下来,说是今年开春再拨。现在开春了,银子还没拨下去,城墙先塌了。
他没有立刻追责,眼下也不是追责的时候。
即刻召户部丶兵部合议。
第一,调陕西周边府县常平仓粮,汉中府丶西安府各拨五千石,紧急运往兴安州赈灾0
第二,调邻近卫所驻军两千人前往维持秩序,救治伤民,清理废墟,修缮城墙。
第三,免兴安州本年全部赋税。第四,河道衙门立刻赴兴安州勘验城墙损毁程度,制定重建方案,限期入冬前完工。
处置完毕,他将灾情列入朝会通报,具本呈乾清宫。末尾附了一句:去年秋汛后河道衙门上报兴安州城墙修缮请求,户部压至今年,未能及时拨银。此事容后追责。
当日下午,朱载型的批示传回。只有两句话。
「速赈。免兴安州本年全部赋税。」
「去年压银之事,查明责任人,按考成法处置。」
张居正看完皇帝的批示,递给吕调阳,吕调阳看完,没有说话,直接提笔拟了追责文书:户部陕西清吏司主事,压件三月,降一级留任;河道衙门某某,上报后未跟进催促,罚俸半年。
四月下旬,傍晚。
张居正准备回府,亲信书办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封皮磨损的文书。
「阁老,辽东李总兵三月发出的起兵急报。因兵部收发科误将急报归入贺岁奏报」一类,按常规文书递送,今天才到。」
张居正接过,拆开。
李成梁的字迹很急,比前几份密报都急:努尔哈赤已于三月中旬正式起兵,以十三副遗甲讨伐尼堪外兰,建州女真开始内战。
急报末尾,李成梁附言道:「此人约束部属甚严,行事有度,不像寻常部落首领,恐非久居人下之辈。」
张居正把这份急报看了许久。此时值房外天色已暗,值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纸上的「建州」二字忽明忽暗。
李成梁戎马半生,阅遍辽东酋长,能让他写下这种评语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张居正提笔蘸墨,在急报末尾写下批示:「密切观察,随时奏报,不得延误。」
十二个字落纸,墨迹沉凝。
他不会凭边将一句猜测,就贸然诛杀一个恭顺的羁首领,却也绝不会对这股潜藏的暗流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