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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扎根
第二日,朱载在乾清宫召见了张居正和刘体乾。
二人进来时朱载型正在看一本奏疏,是戚继光从蓟镇递来的边饷核销单。
朱载型让刘体乾把各府数据又简要奏了一遍,然后开口道:「十一万丁口,不算少,也不算多。第一遍能翻起浮土就不错。明年继续编查。把今年试出来的章程整理出来,发各省参照。不必一步到位,先从省城附郭县开始,每年往外扩一圈。」
张居正应了。他接着奏了三件事。
第一件,明年开春启动第二轮编查,丁银徵收率基准比今年高一成。
第二件,根据这次编查情况内阁重新调整了考成法细则,请旨颁行。
第三件,宣府军屯丁册限期交出来。明年编查不能因为军屯拖后腿。
朱载型全部允准。
张居正回到内阁值房。他把清苑县的垦户生计册从抽屉里拿出来。册子是转呈上来的抄本,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就是曹旺。
曹旺,清苑县人,原寿昌王庄子烧炭工。授地十亩。头茬荞麦亩产三石二斗。已售县衙常平仓荞麦十二石。又售王府旗下粮行荞麦三石。在册丁口四口。未借粮行种苗贷。
张居正看完这一页,提笔在「曹旺」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道杠。册子上记载的信息说这个人不识字,但这个人把粮卖给县衙十二石,卖给粮行只三石。一个不识字的人,知道把大头放在有官银的地方。
看完所有的记录,他起身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又回到案前坐下。
摊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手本。
「垦户册已阅。曹旺一亩三石有余,可为样板。常平仓调粮助垦,合规。明年开春,以此间十九户为基,续招垦户。荒地不够,报府增划。」
写完,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
「曹姓烧炭工,务必要好生留意留意。」
搁下笔,他把手本装封,让书办发往保定府。
与此同时,清苑县衙,李珠把常平仓调粮的帐誊完了第二遍,又翻开柴薄。
入冬后的柴炭供应也要重新核算,垦户那边多了十九户,今冬的柴炭得加量。
他在柴薄上注了一笔:废屯田垦户,每户冬月供柴二十捆,炭五十斤。
窗外,天色将暮。枣树的秃枝把最后一点天光切成碎片,撒在地砖上。今年冬天的取暖柴炭已经安排好了,明年开春的忙也有了底。
曹旺在废屯田上捆最后一批荞麦秆。
秆子是荞麦收完后晒乾的荞麦秆,冬天喂驴,开春沤肥,一根不能糟蹋。
他码秆子有个习惯,每捆大小一样,码上去的垛子上下一般齐,远远看过去像一堵墙。
刘三从隔壁地头过来,蹲在秆垛旁边看着曹旺码最后一捆。他口快心直,想到什么说什么。
「曹三哥,你说朝廷明年还来人吗?」
曹旺把最后一捆秆子码上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天冷了,碎屑粘在手上不容易掉,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听周书办说,编查保甲。编完了查,查完了编。明年肯定还来。」
「那粮行后面会这样下去吗?」
曹旺看了一眼官道边上那面旗子。粮行的旗子从开业就一直挂到现在,天冷了还挂着,风一吹猎猎地响。
「粮行是买卖。买卖得看长远。今年我不借,明年我还不借。他能做几年?我地在这儿,跑不了。荞麦收了一茬,冬麦种下去,明年开春再种粟米。一年一年种,地是自己的。」
刘三又问:「三哥,你说王爷会不会再想别的法子?」
曹旺把最后一捆秆子拍了拍,拍掉上面沾的碎叶。「想。他肯定想。但地想不出新的来。地就这么大,种地的就这么些人。朝廷划的荒地我会一直种下去,他抢不走。他只能从粮价上想办法,从种子贷想办法。那些都是买卖上的事。买卖上的事,不沾就是。」
刘三点了点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忽然想起什么:「三哥,你那井冬天会不会冻?」
「井底不冻。淘到两丈深,冬天也有水。」
「那我家那口井还没淘完」
「明天帮你淘。」
刘三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往自家窝棚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三哥,你说县尊明年还会不会来咱们地头看?」
「会。他觉得每年都会来。」
刘三没再问了,脚步轻快地走了。
曹旺走到窝棚门口。大柱蹲在沙盘前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陈老道教的《千字文》已经写到了「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沙盘边上还摊着周书办上次发的告示,大柱把告示上的字也抄在沙盘里了。
「垦户」的「垦」字,他描了一遍又一遍,「章程」两个字笔画太多,抄了两天才记住。告示边上还压着一张新纸,是陈老道前天带来的,他教大柱认上面的字,还让大柱开始学写自己的名字。
大柱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曹」字,又在下面画了一个「柱」字。两个字一般大,一般歪,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挨在一起。
大柱笑了一下,把那个「曹」字在沙盘上又描了一遍。描完了,他又问:「爹,县衙的告示上说,「三年不起科」。起科」是啥意思?」
「就是不收税。」
「那三年以后呢?」
曹旺想了想。这个问题周书办跟他说过,章程上写了三年期满按熟地起科,每亩征多少,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会多收。但他跟大柱没法说这些。他只是说:「三年以后也一样种。地是自己的,交税也是给自己交。」
大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写字去了。
曹旺蹲在窝棚门口,掏出菸袋锅子装了一袋烟。天已经慢慢黑透了,废屯田上东一盏西一盏亮起了油灯。
窝棚里也点了一盏,灯芯是荞麦秆搓的,浸了桐油,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谷香。曹刘氏在灶边煮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二柱趴在灶边睡着了,嘴里含着半块荞麦饼。
他装好烟,打着火镰,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他抬头看天。天上是满天的星,比庄子里看到的亮。庄子四面有高墙,天是方的。这里没有墙,天是圆的,从东边的地平线盖到西边的地平线,像个倒扣的大锅。
他想起李大人有一次来地头,站在他翻过的地里说了一句话。
李珠说:「曹旺,你翻起来的不是土,是你们一家四口的根。」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蹲在自己挖的地窖门口,看着窝棚里油灯底下写字的大柱,灶边煮粥的媳妇,地上睡着的二柱,地窖里存着的粮食,他好像懂了一点。根不是种出来的,是扎下去的。
明天是个晴天。他要去帮刘三淘井。淘完了井,该把种子翻出来晒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