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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宣大遣使
宣府。
宣大总督郑洛接到内阁八百里加急发来的手本时,正在签押房里对着边墙防务图琢磨今年秋防的兵力调配。
拆开火漆封口,正是首辅张居正的亲笔,他逐字逐句读了两遍,然后把幕僚全叫了进来。
「内阁定调了。」他把手本往桌上一拍,「不启战端,以抚为主。核心是找到三娘子,把她请回来稳住汗庭。」
幕僚们传阅手本,面面相觑。
一个老幕僚忍不住开口:「督台,黄台吉想打,三娘子出走,草原乱成一锅粥,朝廷不趁机出兵,反倒要帮三娘子回去掌权?这女人再厉害也是蒙古人,非我族类————」
「你见过三娘子吗?」郑洛打断他。
老幕僚一愣。
「我见过。」郑洛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宣府灰蒙蒙的天,远处的边墙像一道灰线横亘在天际线上。
「隆庆四年把汉那吉来降,我随王崇古王部堂处理此事。后来封贡谈判,锺金哈屯以俺答第三哈屯身份亲自参与,全程坐在俺答身边。蒙古女人参与政事的不多,但她是个例外。俺答晚年厌兵,全靠她在背后推动。互市的规矩是她跟王部堂一条一条定下来的,马匹数量丶交易口岸丶赏赐额度,她比咱们户部的帐房算得还细。你们手里那本互市章程,有一半是她的手笔。」
他转过身。
「这里放一句话。你们不要把她当成普通妇人。她是能在汗庭里拍板的人。黄台吉他爹都听她的,他一个刚上来的新汗,没她点头,号令不出汗庭。眼下她出走不是怕了黄台吉,而是不肯定遵从草原收继婚习俗,更是不想看着先汗的誓约被撕毁。朝廷这时候不帮她,难道眼睁睁看着黄台吉把草原重新绑上战车?」
没人再吭声。
郑洛不再多说,让人去传参将周良臣。
周良臣来得很快。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瘦,一张被边关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眼神活络,一看就是常年跟蒙古人打交道的老手。
他在归化城马市待了十来年,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蒙语,跟三娘子本人喝过酒,见过她坐在帐中跟各部首领议事的气势。
「末将叩见督台。」
「周参将,内阁有密令。」郑洛把手本递给他,「朝廷定了抚策。你要替本督走一趟草原,找到三娘子,把朝廷的条件当面告诉她。」
周良臣接过手本细看,看完抬头:「督台,三娘子出走后再无音讯,草原这么大,恐怕不容易找啊。」
「本督给你线索。」郑洛铺开一张手绘的草原舆图,指着归化城以西的一片区域,「三娘子带走的三百亲兵是她娘家旧部,也是俺答汗当年拨给她的直属精锐,对先汗和她本人忠心耿耿。她出走不可能往东,东边是黄台吉的势力范围,也不可能往北,北边太远太荒。只可能往西,往她的娘家土默川方向靠。那边有几个小部落是她亲信,一直在替她放牧。你就按照这个线索找人。」
他抬起头:「你带上两个通译,扮成收皮张的商人。黄台吉现在到处找她,你带兵反倒打眼。找到她之后,把朝廷的意思一个字不差地告诉她。」
周良臣斟酌了一下措辞:「督台,末将能不能加一句?」
「说。」
「末将想告诉她,先汗的誓约,朝廷认。她若守誓约,朝廷就守她。」
郑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你小子还挺会说话。行,加上。」
他收起舆图,正色道:「周参将,本督有几句话要嘱咐你。第一,务必赶在黄台吉的人之前找到她。黄台吉也在找她他不但想要她手里的兵和帐册,想通过娶她来名正言顺地号令诸部。一旦被他先找到,朝廷就被动了。第二,见到她礼数要足,她是先汗第三哈屯,不是普通妇人。第三,话要说透。不必卑躬屈膝,但要让她感受到朝廷的诚意。分寸你自己把握。」
周良臣一抱拳:「督台放心。末将在马市上跟蒙古人打了十几年交道,知道怎么说话」」
。
「还有。」郑洛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亲笔信,「这是本督给三娘子的信。本督以宣大总督的名义担保,她若回来主持贡市,朝廷绝不亏待。你当面交给她。」
周良臣接过信,塞进贴身的皮袋里。那皮袋缝在里衣内侧,是夜不收专门用来藏密件的,外头看着就是寻常的羊皮袄,刀都划不破。
「末将这就出发。」
「等会儿。」郑洛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短刀,刀鞘朴实无华,黑犀皮包木胎,没有任何装饰,「这把刀是本督当年随王部堂办把汉那吉事件时,俺答汗赠的。你把这把刀也带去,三娘子认得这把刀。」
周良臣双手接过刀,插进腰带内侧。这把刀的来历他知道。当年俺答封贡,王崇古在得胜堡款待俺答与三娘子,席间俺答汗赠刀为信,誓言永守太平。
他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当夜,周良臣和两个通译扮作收皮张的商人,趁夜色从宣府西门悄然出关。
他没有走正关大道,而是拐进一条夜不收专用的秘密通道,那是郑洛到任后专门开辟的几条暗线之一,沿途有暗桩接应,避开了黄台吉的巡逻游骑。
夜色笼罩着草原,远处有狼嚎,近处是风吹草低的簌簌声。
周良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边墙,灰黑色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沉默的伤疤。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和腰间的刀,踢了一下马肚,三匹马消失在西边的夜色里。
几天后,草原深处。
三娘子暂居的营地设在一片低矮的丘陵背后。
三百亲兵环列驻扎,营帐扎得严密规整,外围设有明哨暗哨数层。周良臣刚一靠近就被拦下了。
百夫长是条老硬汉,脸上有道刀疤从眉心划到嘴角,步履沉稳老练。他打量了一番周良臣的行头,用蒙语喝问:「什么人?」
周良臣翻身下马,双手递上郑洛的亲笔信:「大明宣大总督麾下参将周良臣,求见锺金哈屯。有要事相禀。」
百夫长接过信,狐疑地打量他。周良臣站在原地,任他看。片刻后,百夫长转身进帐。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才出来:「哈屯召见。你一个人进去。」
周良臣跟着他走进营地中央的毡帐。
帐内陈设简朴,没有多余的装饰。
三娘子坐在案后,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戴从前哈屯礼服上那些珠玉。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刀子,像鹰,不含半点杂质。案上摊着几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数字和蒙文标注。
周良臣单膝跪地:「大明宣大总督麾下参将周良臣,拜见锺金哈屯。」
三娘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周良臣。我记得你。」她用汉语应道,发音标准,「归化城马市,你管过三年茶马交易。先汗有一次夸你们的茶砖好,是你亲自送进大帐的。」
「哈屯好记性。」
「咱们就不绕弯了,你们竟然能找到我这里,肯定是朝廷有了态度,你说正事吧。」
周良臣不再废话。他把郑洛亲笔信交给了三娘子,然后将朝廷的态度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完,取下腰间的短刀,双手呈上。
「这把刀哈屯可还记得?」
三娘子接过刀,手指摩挲着刀鞘。她没有拔刀出鞘,因为她知道那是草原太平的起点。
「王部堂。」她低声说,「难得他还记得这把刀。」
「王部堂已经去世了。」周良臣说,「刀是郑总督让末将带来的。郑总督说,朝廷的信义不会随人亡而消散。」
三娘子沉默片刻,将刀轻轻放在案上。帐外风声呼啸,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你先回吧。」她站起来,「告诉郑总督,告诉朝廷:先汗的誓约,一字不改。」
周良臣一揖:「末将一定带到。敢问哈屯,您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三娘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帐门口,掀开皮帘,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草原上起了风,远处有牧民的帐篷,炊烟被风吹得四散。
「去年冬天,草原上死了不少羊羔。互市一停,牧民换不到粮,老人和孩子先扛不住。黄台吉不懂这个,他觉得草原上的事就是刀和血。」她转过身,「你回去告诉郑总督,我已经收拾好了,两天后出发。」
周良臣深深一揖,退出帐外。
翻身上马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娘子还站在帐门口,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拨转马头,沿着来路策马而去,脑海里盘旋着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回了归化城,黄台吉的日子就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