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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边最后一丝星光被初生的晨曦无情吞噬，一道苍凉的号角声便如同撕裂天鹅绒的利刃，划破了南阳城外死一般的寂静。
这声号角，是信号。
它将数万颗早已被寒夜冻得僵硬的心脏瞬间点燃，让凝结在空气中的肃杀之气轰然沸腾。
“咚！咚！咚！”
数百面牛皮巨鼓被赤膊的壮汉用铁锤般的拳头奋力擂响，那沉重而压抑的鼓点，仿佛是大地的心跳，每一次震动，都让军寨中数万将士的血液随之升温，最终化作奔涌的岩浆。
雪判官站在阵前最高的一座了望塔上，凛冽的晨风吹得他那身玄色重甲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南阳城，而是俯瞰着自己脚下这片钢铁的洪流。
他们是听雨楼最精锐的刑罚部众，是北境黑道上足以令小儿止啼的凶神，更是他雪判官赖以纵横北境的铁血资本。
在他的身后，是黑山王家矿监、四海商会护卫、飞马镖局镖头……
以及数十个大大小小、被黑雨令裹挟而来的江湖势力。
这些人马的眼神各异，有贪婪，有畏惧，有狂热，但此刻，在听雨楼那面巨大的黑雨旗下，他们所有的情绪都被统合成了一种最原始的暴力冲动。
“风先生，你看到了吗？”
雪判官的声音粗粝而狂傲，如同在砂石上拖动的铁链，“这就是力量！绝对的力量！”
“在这种力量面前，”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着南阳城的方向虚虚一握，仿佛要将那座城池捏得粉碎，“任何阴谋诡计，任何装神弄鬼，都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风先生站在他的身侧，一袭青衫在铁甲林立的军阵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眉头依旧紧锁，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随着战鼓声的愈发密集，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花夫人的警告……”
他忍不住再次提醒。
“一个女人临死前的胡言乱语罢了！”
雪判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眼中凶光毕露，“神殿是活的？简直可笑！我今天就要把它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妖魔！”
他不再理会风先生，猛地从背后抽出那柄门板似的鬼头刀。
晨光熹微，恰好为那狰狞的刀锋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晕。
雪判官高高举起了刀。
刹那间，震天的鼓声戛然而止。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于此，等待着那最终的号令。
“攻城！”
雪判官的咆哮，如同平地炸开的一声惊雷。
“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瞬间爆发，积蓄已久的杀意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浪潮，朝着那座沉默的南阳城，疯狂地拍击而去！
同一时刻，神殿之巅。
林河正独自一人，站在王座之前。
他没有落座，只是凭栏远眺，整个南阳城乃至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军大营，都尽收眼底。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整座宏伟得如同神迹的大殿，只有穹顶之上那些巨大齿轮“咔哒、咔哒”的转动声在平稳回响，仿佛一头远古巨兽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城外的喊杀声与战鼓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非但没有破坏这里的宁静，反而像是一曲为即将上演的盛大剧目，所奏响的序曲。
欧阳澈与冯献的身影，出现在通往顶层的阶梯口。
他们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单膝跪下，等待着神谕。
“神尊，敌人……已经开始攻城了。”
冯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紧张。
即便是对林河的狂信已经深入骨髓，但当亲眼目睹城外那数万精锐所组成的钢铁洪流时，那种源于凡人之躯的本能畏惧，依旧无法完全抹除。
那是一股足以踏平北境任何一座坚城的力量。
林河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拂过王座冰冷的扶手，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时间，刚刚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冯献与欧阳澈的耳中。
“传我神谕。”
“嗯？”
冯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此刻，敌军的第一波箭雨恐怕已经升空，难道不是应该立刻启动“神之壁垒”，开启“神罚重弩”吗？
“开门。”
林河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冯献和欧阳澈的心上。
开门？
开什么门？
难道是……
两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与茫然。
他们怀疑自己的神尊是不是下达了错误的指令。
面对数万大军的攻城，不据城而守，反而要打开城门？
这与脱光了衣服，主动躺到敌人的屠刀下，有何区别？
“神尊，这……”
冯献急切地想要劝谏。
“执行。”
林河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一种神只对信徒下达命令时，理所当然的绝对。
冯献浑身一颤，所有的话语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他与欧阳澈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
狂热。
是了。
神的意志，又岂是凡人能够揣度的？
他们所需要做的，不是理解，不是质疑，而是绝对的、无条件的服从！
“遵……神谕！”
两人重重叩首，随后迅速起身，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冲下阶梯，去执行那道在他们看来荒谬绝伦，却又神圣无比的命令。
南阳城下。
数千名手持巨盾、身披重甲的刑罚部众，组成了第一道攻城阵线。
他们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之墙，顶着身后弓箭手的抛射掩护，沉稳而坚定地向城墙推进。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漠与残忍。
他们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出，当撞开城门之后，城内那些所谓的“信徒”在他们的屠刀下哭嚎求饶的场景。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滚石、热油，全都没有出现。
那高耸的城墙之上，死寂一片，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对劲！”
一名经验丰富的百夫长皱起了眉头，低声喝道，“全军戒备！小心有诈！”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无比的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正前方的城门处响起。
“嘎……吱……”
那声音，仿佛是一头沉睡了千年的钢铁巨兽，正在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睁开它的眼睛。
所有正在冲锋的士卒，脚步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他们骇然抬头，望向那扇由精铁浇筑、厚达半尺的巨大城门。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
那扇足以抵挡千军万马冲击的城门，竟然……
自己动了。
它没有被撞击，没有被破坏，而是遵循着某种内部的机械指令，在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中，缓缓地、庄严地，向内打开。
阳光，顺着开启的门缝，照进了那片幽深的城门甬道，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黑暗所吞噬，没有激起半点回光。
攻城大军的呐喊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见了鬼似的表情。
他们的嗜血与狂热，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错愕与荒谬。
了望塔上，雪判官那狂傲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他身旁的风先生，瞳孔则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一股寒气，不受控制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城门，就那样敞开着。
门内，是一条空旷、死寂的街道，长街的尽头，那座沐浴在晨光之中的巍峨神殿，如同一尊沉默的魔神，正冷冷地注视着门外这群不速之客。
没有伏兵，没有陷阱，没有刀光剑影。
有的，只是一份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令人窒息的傲慢。
那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