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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素来不会亲手杀人,喜欢把处决权交给后辈。
「你颜叔跟随我三十年,竟依旧不懂我。」
「颜叔是爹你几十年的朋友,是一起做生意的盟友,我真没想到他会出卖你。」
「一个人若想爬得高些,有时就不能不从别人头上踩过去。」
「小蝶去把他带过来吧。」
小蝶没有敲门。
她将老阴狗的招数学以致用,走最笔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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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窗棂直接被撞碎,她纵身穿窗而入。
眼前一幕让她骤然驻足。
颜宗岑并没有端坐等候,而是悬吊在房梁之上,脚下凳子早已被一脚踢远。
小蝶伸手探向他心口,身躯早已冰凉。
这是畏罪自杀?
桌上放着一张潦草字条,只有九个字:
你既没有死,所以我死。
他终究不敢彻底出卖老伯,可心底有鬼,终究只能了结自己。
孙蝶抬起头,看着颜宗岑狰狞可怖的脸,仿佛还想问出什么来,只可惜他的舌头虽长,却已无法说出任何秘密了。
小蝶消息带给老伯。
老伯忽而开始考验小蝶,「小蝶,你怎么看?」
孙蝶道:「他是一个叛徒,但不是一个会上吊的人。」
孙蝶的回答很完美,很正确,她的话,从来没有出过错。
老伯也是这样觉得的,「继续说。」
孙蝶:「因为他是一个帮凶,还不够资格做主谋,所以才杀他灭口,能逼他自尽的人并不多。」
孙蝶没有继续说下去,是不多,只是都是老伯的朋友了。
孙蝶收回思绪,跟着老伯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一处她从未到过的院落。
孙府很大,院子很偏僻,藏在孙府最深处,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蒺藜,门口站着四个腰悬钢刀的汉子。
见到孙玉伯,四人齐齐躬身行礼,一言不发地让开了路。
院子里没有积雪。
因为整个院子的地面都是夯实的黄土,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院子中央跪着十个人,手脚都被牛筋绳捆着,嘴里塞着麻核,一个个面如土色。
孙玉伯走到廊下,撩袍坐下。
孙蝶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
「这些人,」孙玉伯端起桌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是我孙府的老人了。最短的跟了我七年,最长的跟了我十二年。」
他呷了一口茶,目光淡淡扫过那十张惨白的脸。
「可惜,人心是会变的。」
他放下茶盏,转头看向孙蝶,脸上露出一丝宽和的笑容,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蝶,去杀了他们。」
孙蝶表示收到。
「我不会再派别人,」孙玉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她去后院摘一朵花,「若你们能从我女儿手下活下来,算你们捡回了一条命。我孙玉伯,说到做到。」
那十个人齐齐抬起头来。
他们的眼睛里同时闪过惊愕丶怀疑丶然后是一丝狂喜。
孙蝶小姐!
一个从来没有杀过人的天真小姐。
让他们从她手下活命?
为首的那个络腮胡大汉率先吐出口中麻核,嘶声道:「老伯此话当真?」
孙玉伯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这便是回答了。
络腮胡大汉眼中精光一闪,与其他九人对了个眼色。
他们在孙府做了这么多年的事,彼此之间早有默契。不需要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便已定下了计策。
三个人围攻孙蝶,拖住她。
其余七个人趁乱突围。
只要逃出这座院子,他们就有救。
到时候天高任鸟飞,孙玉伯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抓回来。
「动手!」
络腮胡大汉一声暴喝,双臂猛然发力,牛筋绳竟被他生生挣断!他身边的两个人也同时挣脱束缚,三人如三头饿狼,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孙蝶猛扑过来!
与此同时,其余七人齐齐转身,朝院门狂奔而去。
他们甚至连回头看都不敢看一眼。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那三个人能拖住哪怕三息的时间,他们就能冲出这道门。
只要出了这道门——
络腮胡大汉冲在最前面。
他的手掌布满老茧,练的是铁砂掌功夫,一掌下去能碎石裂碑。对付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他甚至觉得有些大材小用。
但他的任务是拖住她,不是杀了她。
所以他只用了五成力,一掌朝孙蝶的肩膀拍去,打算将她逼退。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及孙蝶肩头的那一刻——
他看见了白色的蝴蝶。
那是一只很美的蝴蝶,翅膀洁白如雪,在风中翩然起舞。
可这里是冬天。
冬天哪来的蝴蝶?
络腮胡大汉的脑海里闪过这个疑问,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嗤。
像是风吹过绸缎的声音。
又像是水袋被扎破的声音。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
那股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就发现自己的视野开始旋转。
他看到天空,灰蒙蒙的天空,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他看到地面,黄土夯实的地面,上面有一点一点红色的印记。
他还看到了一只白色的蝴蝶,从他眼前掠过,轻盈地飞向了下一个人。
那只蝴蝶的翅膀上,沾着一滴血。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七个人正在奔跑。
他们已经跑过了院子的一半,距离那道院门只剩下不到十丈的距离。
十丈。
以他们的脚力,也就是三次呼吸的事。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瘦高个儿甚至已经能看到门外同伴惊喜的表情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嗤。
嗤嗤。
连续不断的丶细微的丶像是布料撕裂的声音。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不敢回头。
他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双腿上,恨不得自己能长出翅膀飞出去。
然后他眼前一花。
一抹白色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是一只手。
一只很小丶很白丶很好看的手。
手上握着一柄薄薄的短刃,刃口上凝着一串鲜红的血珠,正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往下淌。
那只手的主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缩。
面前的少女一身素白衣裙,站在雪地里,几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杀人后的恐惧,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的身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可那柄短刃上的血,分明还在冒着热气。
瘦高个儿的腿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威胁,也许是想喊一声「饶命」——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看见那抹白色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蝴蝶。
那是刀光。
是快到极致丶美到极致的刀光。
刀光如雪,雪如刀光。
他的咽喉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慢慢扩大,慢慢加深,最后变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他仰面倒下,眼睛瞪得大大的,至死都没有看清那一刀是从哪里来的。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落在殷红蔓延的血泊中,落在那个白衣少女的肩头和发梢。
她站在原地,手中的短刃已经收回了袖中,仿佛从来没有出过鞘。
孙玉伯坐在廊下,手里的茶还是烫手的的。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递给孙蝶。
「下雪了,暖一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