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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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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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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山雨欲来(第1/2页)
    二月二龙抬头刚过,广州城的米价又涨了两成。
    何成局坐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面前堆着三摞公文。左边一摞是城外各镇呈上来的太平军动向探报,中间一摞是城里米铺的涨价申诉,右边一摞是珠江口水师的防务调遣文书。三摞公文加起来有小半人高,把他的紫檀木公案压得吱嘎作响。他批了整整一个上午,手腕酸得跟当年在码头上扛了一天货似的。
    “老爷,喝碗汤。”周穗儿端着一个青瓷汤盅从侧门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她如今是何府的采买管事,但每天上午还是会亲自给何成局送一碗汤到衙门——这是十一年前在柳花巷小四合院里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何成局接过汤盅掀开盖子,是淮山排骨汤,炖了两个时辰,汤色奶白,排骨酥烂。他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几分。
    “今早去菜市场,白菜又涨了。”周穗儿站在公案旁边,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采买管事特有的焦虑,“上个月三文钱一斤,这个月五文。肉价倒还稳,就是米面涨得厉害。巧儿姐说府里十五口人加上丫鬟婆子护卫一共三十几号人,一天光米就要吃掉三斗。照这个涨法,这个月伙食开销要比上个月多出至少四十两。”
    何成局放下汤勺,问她是不是秦舒云让来说的。周穗儿摇头,脸微微一红:“秦姐还没说,我先急了。我是管采买的,每天拎着篮子出去,同样的银子买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心里慌。”何成局沉默了一息,告诉她让秦舒云从账房多拨一百两到采买上,米面油盐能囤多少囤多少,但别让外人看见,免得被说知府大人家囤积居奇。周穗儿点头记下,端起空汤盅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何成局问她还有什么事,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穗儿想问问当家的,太平军会不会真的打到广州城。何成局放下笔,看着她的眼睛说不会。
    周穗儿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了。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刚才那个“不会”是假的。他自己都不信。太平军的先锋已经到了韶关,最多半个月就能进逼广州。但他不能让府里的人慌。尤其是周穗儿——这个从渔村逃难来的姑娘,父母死在洋人的炮火下,她对战争的恐惧刻在骨子里。如果连她都慌了,何府上下三十几口人就全慌了。
    他把第三摞公文翻开,最上面是水师提督衙门发来的紧急军报——珠江口外伶仃洋海面发现太平军水师船只,约三十余艘,疑为先锋探路。何成局看完后把军报搁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方世宏的船队已经铺开了阵型,梁铁海的三百斤精铁已经全部进了城,黄麒英昨天发武林帖召集南粤各派掌门来广州会商——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了。但兵凶战危,战场瞬息万变,再周密的准备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傍晚时分,何成局从衙门回府。轿子经过正街时,他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正街上比往日冷清了不少,沿街铺面关了三成,剩下的虽然开着门但门可罗雀。何记文房的招牌还亮着,但店里没有客人,只有掌柜老陈趴在柜台上打盹。何成局放下轿帘,沉默了一路。
    回到何府,刚进大门就听见何安的笑声从后院传来,紧接着是彭幼楚的尖叫——“何安!你把我的花绳扔到屋顶上去了!”何成局循声走过去,看见何安和彭幼楚站在后院的桂花树下,两人仰着头望着树枝上挂着的一团花绳。黄飞鸿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脸老成持重地说“可以用竹竿挑下来”,然后何安就去拿了根竹竿,结果花绳没挑下来,反而捅了个马蜂窝。马蜂嗡嗡地飞出来,三个人抱着头满院子乱窜。
    何成局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出手帮忙——黄飞鸿虽然只有十岁,但武者九阶的修为对付一群马蜂绰绰有余。果然,黄飞鸿在被蜇了两个包之后终于反应过来,站定脚步双掌齐出,气劲从掌心外放,将蜂群震散。何安和彭幼楚躲在黄飞鸿身后,一个捂着额头上的包,一个捂着胳膊上的包,表情如出一辙的狼狈。
    “马蜂窝是你们捅的,包也是你们自己挨的。今天的教训——捅马蜂窝之前先看看自己的本事够不够。”何成局从回廊下走出来,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表情各异。何安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喊爹,彭幼楚委屈巴巴地告状说都是何安拿竹竿捅的,黄飞鸿摸了摸后脑勺说何叔我刚才用气劲的时候好像能打到三尺外了,以前只有两尺半。何成局检查了三人身上的马蜂包,然后对黄飞鸿说你爹要是知道你进步这么快,今晚能多喝二两酒,不过喝酒之前他得先咳一阵——他今天又咳了没有。
    黄飞鸿低下头说咳了两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何成局没有再问。他让彭幼楚带何安去厨房找周巧儿要肥皂水洗马蜂包,然后带着黄飞鸿去了书房。在书房里他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檀木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阴阳调和论”四个字。何成局告诉他这不是武功秘籍,是一本内功调理的医书。他爹的咳疾是旧伤入了肺经,寻常药石只能治标,要治本得靠内功自愈,但这本册子里有一套呼吸吐纳的法子,或许能让他在运功时减轻肺经的负担。黄飞鸿双手接过册子,郑重地鞠了一躬,说了声“谢何叔”。何成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去给你爹看,但别说是我给的——你爹那个脾气,知道是我送的八成不肯练。
    黄飞鸿走后,何成局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给黄麒英的那本册子不是什么医书,是他根据阴阳缠绵决中关于经脉调理的部分自创的一套呼吸吐纳法,专门针对肺部旧伤的。他没有告诉黄麒英,因为黄麒英为人太方正了,如果知道这法子来自邪修功法,哪怕只是边角料,他也不会练。
    晚饭时赵麦穗端着一大盆红烧肉从厨房出来,何安第一个冲上去夹了一块最大的,结果那块肉太烫,他咬了一口又吐回碗里,被赵麦穗拎着耳朵训了半顿饭的工夫——“你娘是怎么教你的!吃饭要斯文!你是知府家的公子,不是码头上抢饭的小乞丐!”何安捂着耳朵说饿,赵麦穗说饿也不能抢,又给他夹了三块。
    何成局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余姚姚坐在旁边也在笑,但笑容里有几分心不在焉。晚饭后两人在书房里说起白天的事,余姚姚告诉他今天去城隍庙还愿,看见庙门口多了不少难民,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拖家带口,孩子饿得直哭,她让柳如烟和唐玲把带去供菩萨的糕饼全分给他们了,但根本不够分。何成局握住她的手说难民的事知府衙门已经在安排了,让她不要太过忧心。
    余姚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他太平军会不会真的打过来。何成局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像回答周穗儿那样说“不会”,而是说了实话:“会。但打不进来。”
    夜里何成局在书房批完了最后一摞公文,独自走到后花园。林落雪又在种花。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而固执,手里的小铲子一下一下地翻着泥土,旁边放着一排刚移栽的花苗。何成局问她在种什么,林落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腊梅,上次那批被虫蛀了,这是新培育的品种。何成局蹲下来看着那些细嫩的花苗问她是不是种了十一年花还没种够,林落雪摇摇头说花园里的花每年都有死的,每年都要补新的,但只要根还在,春天到了就会重新长出来。何成局没有再说话,只是陪她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回到正堂时,灯火还亮着。秦舒云还在算账,旁边坐着苏筱帮她誊写。何成局走过去看了一眼账本——府里的囤粮已经够吃四个月,药材够用半年,银库里的现银还有三千多两。秦舒云说她还预留了一笔“应急银”,万一城破需要转移,这笔银子够全府上下三十几口人半年的生活开销。何成局问她考虑得是不是太周全了,秦舒云抬起头看着他,平静地说了一句让他无话可答的话:“你当年把我从小四合院带出来,答应过我,这辈子不会再让我挨饿。我信你。但我也得给全府上下留一条退路。”
    何成局沉默良久,然后站起来对她说了声“辛苦了”。
    秦舒云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算她的账。算盘声在深夜的何府里格外清晰。
    四
    二月十二,方家的第一批硫磺到了。
    方世宏没有亲自来,派了马六押船。十一年的风吹雨打,马六从当年的瘦高汉子变成了又黑又壮的中年人,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板。他站在码头上指挥手下卸货,看到何成局来了远远就拱手,咧嘴笑道:“何大人!三爷让我带句话——两千斤硫磺先到,硝石后天到。这批货三爷一分钱不赚,成本价出给广州城防。但三爷说了,等仗打完了,您得请他喝一顿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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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三爷,仗打完了我请他喝三天三夜。不过让他先把船上的烟土收起来,水师提督的人最近在码头盯得紧,别让人抓了把柄。”何成局压低声音说道。马六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说三爷早想到了,这几天全都换成了棉布和药材装门面。何成局说三爷的“棉布”最好是真的棉布,马六嘿嘿一笑不接话了。
    从码头出来,何成局去了城北冶铁铺。梁铁海正站在冶铁炉前亲自督造一批铁砂炮子,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络腮胡子照得通红。十一年前那个在柳花巷里跟他拼刀子的瘦高汉子,如今已经蓄起了络腮胡,肩膀比以前更宽了,眉骨上的刀疤还在,但眼神已经从当年的阴鸷变成了沉稳。他做家主已经三年了,梁敬斋卧病在床之后,梁家所有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何成局走到他身后,梁铁海头也不回地说:“你走路的脚步声还是那么轻。七阶的时候轻得像猫,现在内劲九阶了反倒轻得像鬼了。”何成局在他旁边的铁砧上坐下,问铁砂炮子够不够。梁铁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这批是最后一批了,三百斤精铁全铸了炮子,佛山的冶铁炉已经停了六成,矿石进不来,煤也进不来,太平军把韶关的官道堵了,所有的运输都断了。何成局问如果广州城能守住,佛山的冶铁炉什么时候能恢复,梁铁海沉默了一会儿说至少需要三个月——前提是韶关的官道能打通,如果打不通,梁家在佛山的冶铁炉就废了。他把最后一勺铁水灌进模具里,铁水在模具里嘶嘶作响,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把他的脸遮得朦朦胧胧。
    何成局沉吟片刻后告诉他打通韶关不现实,但可以走水路绕道潮州。方世宏在潮州的仓库里有囤积的铁矿石,本来是方家留着打价格战用的,他可以出面跟方世宏谈让梁家赊购这批矿石,仗打完了分期还。梁铁海猛地转过身看着何成局,铁锤握得青筋暴起,但声音压得很低:“方世宏那个人,从来不赊账。”
    “以前不赊是因为你姓梁他姓方。”何成局站起身,语气平静,“现在你们俩都是广州城防的股东。他要是不赊,城防的火炮缺铁砂,到时候太平军炸了广州城,他仓库里的矿石也烂在潮州。”
    梁铁海盯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铁锤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抬起头时脸上的黑灰被冲得一道一道的。他说这件事他记在心里,又说何成局这个人其实不如看起来那么坏。
    二月十五,黄麒英发起的武林帖有了回应。
    南粤武林十三派的掌门或代表齐聚宝芝林。何成局穿着官袍坐在客位首席,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南粤地形图,图上标注了太平军的行进路线、广州城的防务布阵、珠江口的水师部署和方家船队的协防位置。黄麒英坐在主位上咳了开场白就被痰卡住了,何成局替他说了下去——召集各位不是为了争什么武林盟主,也不是为了给朝廷卖命,是为了守住南粤武林的根,十三派的道场、祖坟、家眷都在这里。
    惠州派的孙掌门当场站起来反对,说太平军打的是朝廷又不是武林,他们少林派和丐帮都是天地会的班底,太平军跟天地会同气连枝,让他们帮着朝廷打太平军岂不是自相残杀。何成局反问了一句:“太平军从广西一路打过来,沿途劫掠了多少村庄?洪秀全在永安称王之后,天地会的老香主谁还在他帐下?”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路线继续说道,“去年十二月太平军攻克道州,天地会道州分舵舵主全家被杀。今年正月攻克郴州,郴州天地会的人逃到广州,现在就住在城外的窝棚里。洪秀全是要改朝换代的人,他不会因为你是武林同道就不杀你——他连自己的老兄弟都杀。”
    堂内安静了下来。何成局转身面对孙掌门,语气缓和了些:“太平军打朝廷是朝堂的事,但打广州城就是江湖的事。江湖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犯我——寸土不让。”
    黄麒英终于咳顺了气,站起来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破例求一回——请各位掌门把自己门下的年轻弟子派到广州城来,不用多,每派出一半的人力。他宝芝林在城西的演武场已经改成了临时营房,吃住全包。
    惠州的孙掌门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点头,第一个站起来表态说回去调人,三天之内人到广州。其他掌门也陆续响应,只有几个说需要回去商议。何成局一一拱手道谢,将每一位掌门送到门口,直到最后一位离开才转身对黄麒英说比预想的顺利。
    黄麒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面如金纸,声音沙哑地说了两个字——“惠州。”何成局点头说知道,孙掌门答应得最快,但调人的承诺还得再核实。他刚才说“三天之内”,但眼神不对。何成局说会派人去惠州盯着。黄麒英嗯了一声,然后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手帕捂在嘴上,拿下来时上面全是血丝。
    何成局的瞳孔猛地收缩。黄麒英把帕子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说别让飞鸿知道。何成局沉声说需要找最好的大夫。黄麒英摇摇头说他自己就是大夫,身体怎么样自己清楚,肺经的伤已经入了骨髓,不是药石能治的,只想活到飞鸿长到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常,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站在宝芝林的正堂里,看着窗外院子里正在练拳的黄飞鸿。十岁的孩子,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浑然不知身后的屋子里他爹刚咳出了一手帕的血。他想起当年在小四合院自己站在水缸边对秦舒云说的话——他只想往上爬,不被任何人踩在脚下。但往上爬了二十年后,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自己最敬重的人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倒下,而他毫无办法。
    二月十八,惠州孙掌门没有派人来。
    何成局派去惠州的人快马回报:孙掌门回去后闭门不出,门下弟子一个都没有调。何成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报信的人孙掌门家里还有什么人。报信的说孙掌门有一妻一妾,一个儿子在惠州府学读书,一个女儿嫁到了潮州。何成局点了点头,让报信的退下。
    当天晚上何成局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惠州孙掌门亲启”,信里只有三行字,用秦舒云誊写的工整小楷——“孙掌门:令郎在惠州府学读书,太平军攻惠时不保安全。令爱嫁在潮州,方家武装商船可随时护送其回惠。若三天内惠州派人到广州,何某保证孙家三代平安。何成局拜上。”
    他把信封好交给林青,让她亲自跑一趟惠州,带上四个护卫,快马来回。
    七
    二月二十,林青还没回来,何府里却出了一桩小事。林函怀孕满四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她原本是何府最安静的人之一,可自从怀了孕之后变得格外黏人,每天傍晚都要何成局陪她在后花园散步。余姚姚笑说孕妇都这样,她当年怀何安的时候更黏,一天见不到何成局就哭,把何成局吓得以为她得了什么绝症。
    这天傍晚何成局照例陪着林函在花园里慢慢走。林函忽然停下脚步,把何成局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说刚才好像动了一下。何成局凝神感受了一会儿,确实有一阵极其微弱的律动,像小鱼在水里甩尾巴。林函问他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何成局认真地想了想说女儿叫何安好,儿子叫何平。
    “何安好,何平。”林函念了两遍,抿嘴笑了,说万一是个儿子叫何平也行,平平安安就好。她顿了顿忽然又问了一个让何成局措手不及的问题:“当家的,太平军真的不会打进广州城吧?我和孩子……”
    何成局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声说了一句同样的话:“不会。”
    月光洒在何府后花园的青石板路上,把她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正堂里柳如烟的琴声悠悠传来,是一曲《清夜吟》。
    何成局站在月光里,心里盘算着惠州那边林青应该快回来了。不管孙掌门答应不答应,他都已经做了该做的。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夜空乌云沉沉,压得很低。
    北边的天际隐约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二月天不应该有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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