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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银青色的法剑悬停在半空中，剑身上的符文如同流动的水纹，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将周围翻涌的魔气逼退了三丈有余。
中年男子负手立于半空，目光越过那些狼狈不堪的器灵，落在楚寒身上。
那双剑眉下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打量，如同一个行商在估价一件刚刚发现的货物。
他的神识在楚寒周身迅速扫过，法力气息、神魂波动、修为层次，如同被翻动的账册，一目了然。
神通十重，逆天改命——连圣人都不是。
而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器灵，每一件都是货真价实的绝品道器。
四件完整的、品阶未损的绝品道器，正围绕着一个神通境的修士。
这画面落在他眼中，意味着一个有大气运的魔道后辈，意外获得了某位上古魔尊的传承，继承了这些道器。
他的目光从那些器灵身上扫过，落在楚寒腰间那枚微微鼓起的储物袋上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
四件绝品道器。
就算他自己用不上，拿回王家，也足以让家族底蕴翻上一番。
他没有急着动手，但长剑所指的方向已经稳稳锁定在楚寒的眉心，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今日之事，已无善了。
“把那些道器交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滚过天际的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念在你还未铸成大错，我可以给你留一个全尸。”
他身后的两名圣人一重的修士，已经分列左右，各占一方，将楚寒的所有退路都纳入封堵的范围之内。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从容的默契，显然是跟随此人多年练就的配合之道。
脚下的海水正在重新翻涌，暗红色的浪头互相推挤，发出如同无声的嘶吼。
海面上的血腥气与海水本身的咸味混在一起，让这片夜色变得更加沉重。
幽冥幻影珠的器灵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声音中满是不甘与憋屈。
他想要催动本体扭曲空间，将那些修士困在错乱的虚空褶皱中，但灵晶的余量已经见底，他催动三次便感觉珠身的灰色纹路开始断断续续地闪烁，那些原本应该疾速蔓延的空间扭曲也失去了势头，还没来得及触及仙舟，便如同火苗遇水般熄灭在半路上。
他想要骂些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怨气的闷哼。
玄冥龟甲盾的器灵试图张开防御护住楚寒，龟甲表面的裂纹亮起又熄灭，光芒断断续续，如同灯油即将燃尽的灯盏。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灵晶……用光了……”
赤霄斩魂剑的器灵没有出声，但他剑身上的血光已经比之前黯淡了将近一半，锋刃处多了几道细密的白痕，显然在刚才与那柄上品法剑的交锋中吃了不小的亏。
万骨噬魂幡的器灵躲在最后面，血幡上破了好几个窟窿，那些曾经在其中游荡的魂魄已经消失了大半，他的身影也比之前虚幻了许多，仿佛随时都可能散开。
面对一位圣人四重天修士持续不断的法力倾泻，失去灵晶支撑的绝品道器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震人心魄的外表，却再也咬不住猎物。
楚寒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尝试着再次感应那座铜钟的存在，神识沉入识海深处反复呼唤，却如同向一片虚空投石，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座钟仿佛只是短暂降临，在替他挡住致命攻击之后便收回了力量，重新遁入了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只能靠自己，也只能靠那些已经被耗光了灵晶的器灵来应对当前的局面。
“撤。”
楚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些器灵虽然心有不甘，却也能感觉到灵晶见底后的乏力。
四尊器灵同时朝楚寒身边靠拢，重新化作四道流光，没入他腰间的储物袋中。
紧接着，储物袋中那件隐匿气息的幻影珠最后一次催动残余力量，在楚寒周身裹上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遮掩住他的身形与气息，朝着海岛后方那片未被封锁的方向疾速遁去。
“想走？”
那中年男子的剑眉微挑，手指在法剑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那剑鸣如同命令，两道青色剑气从法剑两侧分出，如同两条被唤醒的长蛇，以比楚寒快出数倍的速度追向那道正在远去的灰色雾气。
剑气掠过海面时，海水被生生劈开两道深沟，露出海底暗色的泥沙。
玄冥龟甲盾的器灵从储物袋中探出半边身体，匆忙间撑起一层薄薄的黑色光幕挡在身后，却被第一道剑气直接劈碎，连带着他的半边肩膀被削去一片。
他闷哼一声缩回袋中，那层光幕碎裂成无数碎片，消散在夜风里。
第二道剑气紧随其后，楚寒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左侧闪避，那道剑气擦着他身侧掠过，将他一片衣角绞碎成粉末。
那中年男子身后的两名修士也同时动了。
左侧那名修士双手结印，一缕青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飞出，如同一条蜿蜒的溪流，顺着海面迅速延伸，化作一层薄薄的青色光幕，贴着海水向西蔓延，将那片方向的海域如同合拢的幕布般缓缓收拢。
那是虚空截断之术——以法力织成屏障，将一整片区域的空间暂时隔绝，如同把一块布从整匹绸缎上剪下来，让逃亡者无法穿过那层边界。
右侧的修士则抬手抛出一枚圆形的铜镜，铜镜悬浮在半空中，镜面朝向楚寒的方向旋转，镜光所过之处，灰色雾气表面浮现出一层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被曝晒的露水，迅速蒸发，将楚寒的行迹暴露在月色之下。
两道神通一前一后衔接得天衣无缝，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幽冥幻影珠的器灵发出一声低沉的咒骂，却依旧尽力催动残余的本源之力来应付那层青色光幕。
珠身表面浮现出一道灰色漩涡，中心处涌现出一缕极细的暗光，那道暗光如同一条游丝般射向青色光幕的中央。
灰色与青色接触的瞬间，空气剧烈一震，那座青色光幕如遭重击般向内凹陷进去一块，却并未破裂，像是被压弯的竹片，仍在不断回弹。
虚空中的屏障被撕裂一道缝隙，楚寒的身影从灰色雾气中显现了一瞬，又被重新升起的青色光芒合拢回去。
那层虚空屏障随着修士的法力灌注而不断修复，他的空间裂缝刚刚打开便被新的屏障封堵，如同在流沙中挖洞，挖出一尺便被填回九寸。
赤霄斩魂剑的器灵以残存的锋锐斩向那道镜光，剑锋与镜光碰撞的瞬间，镜面震颤了一瞬，映照出的景象变得模糊了几分，但下一息便恢复了清晰。
他的剑身上又新添了一道细微的划痕，声音也低了一度。
三名修士并没有立刻追上来，而是各据一方，将三道不同属性的神通同时铺展开来，在虚空中形成一层又一层交叠的罗网。
他们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不急于扑向猎物，而是将包围圈不断收拢，一层接一层地织紧，让猎物在反复尝试中消耗掉最后的力气。
那中年男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跑吧，看你能跑到什么时候。”
楚寒体内的法力在连续催动空间神通后已经所剩无几。
他一边在海面与礁石之间穿行，一边催动幽冥幻影珠继续维持那层灰色雾气的遮蔽。
每一次闪烁都让他感觉经脉中的法力又薄了一分，如同一条正在干涸的河床，水位的下降比预想中更快。
他试图拉开一段距离后催动那枚传送符，但他必须保持移动轨迹相对稳定才能进行精准定位，而身后那层青色屏障如同不断收缩的渔网，始终不给他留出充足的空间。
他尝试了三次，每次都在凝聚法力准备定位时被镜光照亮，法力的波动暴露了他的位置，迫使他在最后一刻中断传送。
储物袋中，幽冥幻影珠的器灵急切地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主人！把那女人丢出去！”
楚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腰间那道被他用绳索缚住的身影。
柳如烟依旧昏迷着，白发铺散在肩头，原本清冷的面容此刻带着一丝憔悴与苍白，如同被霜打过的花瓣，却依然透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气息。
她依旧没有醒来。
“她不一样！她是太阴宫这一代的天下行走，地位等同于少掌门！太阴宫每一代行走出山，身上都带着昭魔镜，这面镜子和太阴宫的根基相连。一旦她出事，太阴宫能通过镜子感应到杀她之人的气息，到时候一定会追查到底，绝不会善罢甘休。太阴宫虽然弟子稀少，但历代行走都相当于宗门的脸面。若是行走死在外面，太阴宫必然会追查到底。那个修士虽然贪图绝品道器，但他绝不敢轻易惹上太阴宫。这面镜子的因果追溯之术，一旦锁定目标，便是隔了千山万水也逃不掉。”
楚寒的眉头紧锁着，速度却没有丝毫减慢。
后方那道青色剑光又逼近了一段距离，他甚至能听见剑锋破开空气时发出的细微尖啸，如同蛇信在风中吐纳。
那层虚空屏障已经压到了他身后不足十丈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层青色光幕边缘渗透出的法力余波拂过他的后背，带着一种如同霜冻般的微凉。
他试图再次催动一枚传送符，将自身遁入虚空夹层进行逃脱，但每次试图凝聚法力进行定位，那面铜镜便会适时地亮起一道微光，映照出他的方位，让追击者的攻势再次锁定他的轨迹。
那种被反复打断、如同在迷雾中不断迷失方向的憋屈感，让他呼吸都有些沉重。
明明手握着足以镇压一方海域的力量，却因为灵晶耗尽而被三个境界不及他手中道器的修士步步紧逼。
他不甘心就这么把柳如烟交出去，却又清楚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那些器灵体内的灵晶已经见底，那座铜钟也毫无回应，他只剩下一枚传送符，且那枚符只能在传送前清晰定位时才能使用，在高速追逐中强行催动，很可能将他抛入某处虚空裂隙，彻底迷失在空间夹层之中。
一旦迷失在空间夹层中，没有圣人境界的修为支撑虚空遁行，他很快就会迷失方向，被夹层中的乱流撕碎，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的手指握紧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了。
他将柳如烟的身体从腰间解下，朝着后方的虚空用力一掷。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那艘银青色仙舟的方向坠落下去。
“她是太阴宫这一代的天下行走！”
楚寒的声音随着那道身影一同抛向后方，如同甩出一张最后的底牌。
“她身上带着昭魔镜。如果她死在这里，太阴宫能追查到杀她的人是谁。”
那中年男子原本正要再次挥剑，手指已经搭在剑柄上，却在听到那四个字的瞬间顿住了。
他认得那面镜子。
太阴宫的昭魔镜，历代行走的信物，与太阴宫的本源相连。
如果柳如烟真的死在这里，太阴宫的人就能通过那面镜子追溯到他出手的气息。
即便他事后将镜子毁去，也无法完全抹除已经留下的因果痕迹。
太阴宫虽然弟子稀少，但每一代行走都相当于宗门的脸面。
若是行走死在外面，太阴宫必然会追查到底。
他看了一眼那道正在坠落的月白身影，又看了一眼那道正在远去的灰色雾气。
那层青色光幕已经快要触到楚寒的后背，前方的虚空裂隙也已在这一刻再次短暂张开了一道缝隙。
银色光辉映入夜色，前方虚空中恰好出现了一条极为细窄却尚未被封锁的通道，如同一线微光在即将被合拢的暗匣边缘短暂停留。
楚寒在间不容发的间隙中捕捉到了那一丝裂隙的存在，体内所剩的法力在那道裂隙合拢前的瞬间注入传送符中，符纸在他手中化作一捧细碎的光点，将他的身影包裹其中，遁入那道裂隙深处。
王家长老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色因为权衡而微微扭曲。
片刻的犹豫后，他咬了咬牙，收起长剑，转向那道月白身影的方向，抬手挥出一道柔和的青色法力，将柳如烟从坠落途中接住，稳稳地托向仙舟甲板。
“太阴宫……晦气。”
他低声说了一句，目光最后投向楚寒消失的方向，看到那道灰色雾气已经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仙舟上的两名圣人一重修士面面相觑，忍不住低声问：“长老，真的不追了？”
王家长老将柳如烟放在甲板上，看了一眼她脸上那面依旧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昭魔镜，又看了一眼那片空无一物的海面，冷哼一声。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那片已经完全恢复平静的海域，嘴角微微抿成一条线，眼底深处一丝不甘的暗芒一闪而逝。
远处的虚空裂隙中，楚寒的身影从一片破碎的灰色雾气中跌落出来，落在另一座荒凉的海岛上。
他落地时踉跄了几步，手掌撑在一块礁石上才勉强站稳。
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的沙滩上，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睁开。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因为力竭而略显苍白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曾经绑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现在只剩下一截断裂的绳索，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嘴角紧紧抿着，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王家……很好。我记住了。”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比夜风更加阴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