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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漆黑的虚空裂缝在柳如烟身后缓缓合拢,如同一只正在闭阖的眼睛,将外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幽月海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
裂缝的边缘收拢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很古老的声音正在缓慢地消退,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玉素真踏出通道的瞬间,眉梢便微微动了一下。
她以为会有一番周折才能混进来,那座大钟既然有器灵,又展现出了吞噬万千魂魄的威势,理应对任何外来者都抱持警惕。
她和萧禹只是藏在了柳如烟的仙舟之上——如果那钟器灵真想拦他们,此刻恐怕早就该有反应了。
可什么都没有,一路畅通,如同被默许放行。
“这也太顺利了。”
玉素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萧禹的耳侧说出来的,“那座钟的器灵明显有自主意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把所有人都放进来了?
难道那幕后之人安排的局,连我们也在其中?”
萧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那道正在收拢的虚空裂缝边缘,又看了看四周逐渐清晰的景象,片刻后才用同样低的音量说了一句:“现在想退也来不及了。
先进去看看。”
玉素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头,将目光转向眼前这片陌生的空间。
这片天地与外面的无尽海截然不同。
天空是一种奇异的灰蓝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云层,仿佛一整片巨大的穹顶被均匀地涂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色颜料,那些微弱的光就是从这片灰蓝中自然渗出的,均匀地洒落在大地上。
大地上没有植被,没有山峦,没有河流,只有一种平缓起伏的地形,如同被风吹皱的旧绸缎铺展至目力所及之处。
但最奇特的并非这些地形或光线,而是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魂魄。
它们如同水母一般在空气中缓缓浮动,有的呈现出模糊的人形轮廓,有的则只是不规则的半透明光团。
它们互相之间没有交流,没有碰撞,只是各自沿着某种肉眼难以捕捉的轨迹在广阔的空间里缓慢移动。
那画面看起来极为安详,甚至带着某种宁静的秩序感。
玉素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较为清晰的灵魂体上,那具灵魂体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轮廓,面容模糊,身形半透明,正朝着某个方向缓缓飘去,如同一片在水流中顺行的落叶。
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向往。
仿佛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她耳畔低语,告诉她肉身是桎梏,是枷锁,是拖累。
你在这具躯壳里困了太久,却从未真正感受过什么是轻盈,什么是自由。
放下它,你就能像那些灵魂一样——没有重量,没有边界,没有束缚,永远自由自在地飘荡在这片广袤的天地之间。
那声音说得很轻,像是一阵风拂过耳边的低语,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玉素真的意识边缘微微模糊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一层正在被风吹散的外壳,正一点点地、从她的灵魂表面剥落下去。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轻微地向上浮起,如同被一种无形之力牵引,即将脱离这具已经陪伴了上百年的肉身。
她的意识在那声音的牵引中逐渐模糊,直到她下意识地运转合欢魔宗的清心法诀,试图稳住自己的神魂。
但这次不同。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幻境诱引都要深入,她的清心法诀在运转时仿佛遇到了一层看不见的阻力,像是小溪撞上了一道高高的石壁,水流被挡了回来,无法向前推进。
她的意识依旧在缓慢地下沉,仿佛正在一步步走向一片已经铺展在她面前的无边寂静。
她想要收摄心神,想要保持清醒,却发现那层薄薄的阻力正越聚越厚,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透明树脂,正在将她逐渐包裹其中。
就在这时,一层温和的青色光芒从她身侧亮起,如同一道柔和的屏障在她周身蔓延开来。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感,如同清晨林间尚未被阳光完全穿透的薄雾,覆在她的身上时带着一丝凉意,却让那些正在她耳畔低语的诱惑声音骤然减弱,如同被风吹散的火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虚空中。
玉素真的意识在青光覆上来的那一瞬间猛然回笼,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刚从水底浮上水面的人,胸口微微起伏着,片刻后才彻底平复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萧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多谢。
刚才差点着了道。”
萧禹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目光扫过这片天地,声音不高却清晰:“这个世界原本应该是一方完整的小千世界,被某个存在以某种手段改造过。
天道在这里已经被扭曲了,引导生灵脱离肉身,只留下纯粹的魂魄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一具正在他们头顶缓慢飘过的半透明灵魂体上,那具灵魂体的轮廓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态,如同一团正在不断蒸发的雾气。
“任何外来的生灵进入这里,都会受到这个天道力量的影响。
它会不断地在你的意识边缘低语,告诉你肉身是多余的,是束缚,只有放弃它,才能真正自由。
如果不加以抵御,时间一长,灵魂会自己脱离肉身,成为这些漂浮的魂魄中的一员。”
玉素真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在半空中缓缓浮动的灵魂体,这一次,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向往,只剩下一种警惕。
她垂下目光,将体内剩余的清心法诀调动起来,在识海边缘织成一层薄薄的屏障,然后才开口问:“楚寒应该就是来这里治疗灵魂损伤的。
这种扭曲过的天道,反而对他有利?”
萧禹点了点头:“如果他的灵魂是在进来之前就已经受损的,那么进入这样的世界,反而会让他的灵魂与这个世界产生某种共鸣。
他的伤或许可以在这里借助那些游离的灵魂碎片来修复,甚至可能比外界更快。”
玉素真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这片天地的更深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停了一会儿,又问:“柳如烟呢?
她跟丢了吧。”
萧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正在缓慢前行的月白色身影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既然那人把她送到这里,必定有办法让他们遇到一起。
我们只需等着就行。”
前方的柳如烟并不知道身后还有人在注视着她。
她沿着那片灰蓝色的大地前行,步伐不快,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均匀节奏。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四周的虚空中来回扫视,试图捕捉到任何可疑的气息痕迹。
但她所望之处只有那些缓缓浮动的灵魂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踩踏过的脚印,仿佛楚寒从未经过这片区域一样。
她停下脚步,将手轻轻按在昭魔镜上,向镜中注入了细微的一缕法力。
镜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随后传出一声低微的嗡鸣。
“那人的灵魂气息确实在这个世界里,但这个世界的天道结构异常,灵魂层面的干扰太强,我无法立刻锁定他的精确位置。
需要时间才能将他从这片灵魂的洪流中分离出来。”
柳如烟没有催促,只是将按在镜面上的手又放稳了一些:“大概需要多久?”
“这片空间比想象中更大。
那人的气息在其中游移不定,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断改变方向。”
器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某个细节,“另外,这方天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我们。
我不确定那是活物还是阵法余波,但我建议你尽快找到那人,然后离开这里,不宜久留。”
柳如烟闻言微微点头,她的目光中掠过一丝短暂的凝重,但很快又被平静所取代:“进来时的那道门已经消失了,既然是他打开的通道,他必定也知道该如何离开。
只要找到他,就有办法出去。”
她将昭魔镜重新收回体内,身形再次朝着这片天地的深处飘去。
而此刻,遥远的天际线尽头,一座巨大的天宫正在缓慢地浮现在楚寒的视野之中。
那是一座极为宏伟的建筑群,层叠的殿宇与盘旋的阶梯以某种近乎失重的姿态悬浮在灰蓝色的天幕之下,如同云层之上被遗忘的旧日王城,仍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维持着它早已失落的主权。
宫殿的主体以某种深色的石材筑成,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被凝固的霜痕。
飞檐的弧度精致而锐利,每一处转角都雕刻着某种难以辨认的神兽轮廓,那些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仿佛随时都会从石面上脱落。
殿宇之间以悬浮的长廊相接,长廊下方没有支撑,也没有护栏,只有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晕托举着它们,维持着一种近似失重的平衡。
但那座天宫并不明亮。
它如同被浸泡在深水中的旧物,边缘处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那些银色的纹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让整座宫殿看起来如同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为淡薄的、如同陈旧布料的气息,不刺鼻,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楚寒一步步靠近那座天宫时,他的步伐逐渐变得缓慢下来,仿佛身体正在自行放慢速度,而他的意识并没有发出这样的指令。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灰雾,穿过那些悬浮的长廊与倾斜的殿顶,落在天宫最深处的一座大殿上。
那座大殿比周围的建筑高出许多,如同整座天宫的中心。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种逐渐加重的不适感开始变得清晰,如同一层无形的重量正在从四面八方压向他的魂体。
他试图停步,试图运转法力来抵御那种压迫感,但法力在运转时遇到了无形的阻力,如同水流被倒灌回来的河道,所有的力量都在触碰到那层阻力时被无声地弹回。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发现自己甚至无法让拳头完全握拢,仿佛有一层透明的屏障正在从四周收拢过来,缓慢地限制着他的动作。
那些器灵也察觉到了不对。
幽冥幻影珠的器灵试图从储物袋中探出半边身子,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如同被厚重的泥浆包裹,无法穿透那层束缚。
赤霄斩魂剑的剑身微微震颤了一瞬,试图发出警告的剑鸣,然而声音如同被堵住的泉眼,只在储物袋内部回响了几下便消散在沉默之中。
器灵们同时在储物袋中试图向外冲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某种力量压制在各自的本体之中,意识与声音都无法穿透那层屏障。
楚寒没有再试图抵抗,因为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那脚步依旧在自行向前,一步一步地穿越灰雾,穿过那些悬浮的石阶,最终踏入了那座大殿。
殿内极为空旷,穹顶极高,灰蓝色的微光从上方渗入,照亮了殿内唯一的器物。
那是一口棺材,悬停在殿中央的半空中,棺身修长,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极细的银丝在深色的石面上编织成的图案,从棺盖一直延伸至棺底。
那些纹路的排列方式与这座天宫其他建筑上的银纹呼应,仿佛同一条脉络在不同的节点上延伸开去。
楚寒没有停步。
他的双腿越过殿内最后一阶石阶,那些细密的银色纹路在他靠近时仿佛微微亮了一下,如同一盏正在被唤醒的灯。
他走到那口棺材前,棺盖已经自行滑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层极薄的光晕附着在棺底,如同常年存放过什么之后留下的余温。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手,扶着棺沿躺了进去,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终于落在了一片它早该抵达的地面上。
银色的纹路在他躺下的那一刻全部亮起,棺盖在他头顶重新合拢,发出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
灰蓝色的光芒依旧均匀地洒在殿内,只有棺盖边缘那层细微的光晕,比方才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