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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虚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活了上百万年，夺舍过的肉身比大多数修士一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吞噬灵魂，对他来说就像是凡人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别说楚寒这样一个连圣人都没有踏入的小辈，就是和他同境界的圣人十重天的修士，一旦被他吞噬，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他彻底同化，意识消散，记忆剥离，魂魄化作最纯粹的灵魂能量，融入他的本源之中，再也不分彼此。
这是魂道的铁律。
灵魂被吞噬，就意味着存在的终结。
所谓的自我、意识、记忆、情感，所有构成一个生命本质的东西，都会在吞噬的过程中被碾碎、分解、吸收。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你能说那滴水还在吗？
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滴水了。
所以当那股抗拒的波动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时候，魂虚子的第一反应是意外。
很纯粹的意外。
就像是一个人吃完了一顿饭，过了两个时辰，忽然感觉到胃里的食物还在跳动一样。
这种感觉太过荒诞，以至于他愣了一下才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楚寒的意识确实在复苏。
不，不是复苏。
是那个已经被他吞噬、消化、融入本源的灵魂，正在重新凝聚。
魂虚子闭上眼睛，神识沉入自己的身体深处。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无法理解的景象——被他吞入本源之中的楚寒的灵魂，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聚合。
那些已经被打散、被剥离、被同化的灵魂碎片，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从魂虚子的本源中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重新拼凑在一起，重新组成一个完整的灵魂体。
就像是一杯已经搅匀的墨水，忽然自发地重新分离成了水和墨。
这违背了魂道最基本的法则。
魂虚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名字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忽然被暗流冲上了水面。
无命真魂。
这四个字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时候，魂虚子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困惑，有狂喜，也有警惕。
就像是一个寻宝者在一片废墟中忽然挖到了传说中已经失传万年的至宝，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幻术。
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无命真魂。
他活了上百万年，纵横诸天万界，毁灭过的世界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见过无数天才，无数妖孽，无数拥有特殊体质、特殊血脉、特殊命格的修士。
他曾经为了炼制万魂天宫，专门研究过各种各样的灵魂体质——纯阳魂、太阴魂、混元魂、万灵体，这些旁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种的稀有魂体，他都亲手解剖过，亲手炼化过，亲手吞噬过。
唯独无命真魂，他只在一本残破到连封面都没有的古籍中读到过相关的记载。
那本古籍的来源已经无从考证，材质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兽皮，上面的文字古老到他需要用法则来解析才能勉强辨认。
古籍上记载的内容也残缺不全，大部分都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关于无命真魂的描述还勉强能够辨认出几行字——
“无命真魂者，天命之外也。”
“魂本无命，何以伤之？
魂本无命，何以灭之？”
“受万劫而不散，历万死而不灭。”
“此为……第一魂体。”
第一魂体。
这个评价太过绝对，以至于魂虚子当年读到的时候，只是嗤笑了一声就把古籍扔到了一边。
他是玩灵魂的祖宗，比任何人都清楚灵魂的本质。
灵魂是脆弱的，是可以被伤害、被吞噬、被毁灭的。
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不灭之魂”，只不过是有一些魂体比较坚韧、比较难缠罢了。
所谓的不灭，无非是因为攻击的强度还不够。
但此刻，看着自己本源中那个正在重新聚合的灵魂，魂虚子第一次对那个论断产生了动摇。
无命真魂最核心的特征，古籍上只写了一句话——灵魂永远完整。
不是修复得快，不是难以损伤，而是永远完整。
你可以把它打碎成一百万片，它会在瞬间恢复；你可以把它吞噬进自己的灵魂本源，用最强大的魂道法则来碾压、来消化、来同化，它依旧能够在你的本源之中重新聚合。
因为它不是“修复”了自己，而是从根源上就不存在“被破坏”这种状态。
就像是你用刀去砍流水，刀锋穿过，水流分开，但刀锋一过，水流立刻恢复如初。
不是水在“修复”自己，而是水根本就没有被真正地“砍断”过。
无命真魂也是如此。
它存在于某种超越常规因果的层面之上。
在常人的认知中，吞噬就意味着消灭，同化就意味着终结，但在无命真魂面前，这些因果律根本不起作用。
它不遵守这个层面的规则，就像是一幅画中的人物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杀死画外的观者。
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楚寒真的是无命真魂，那魂虚子一开始就不可能夺舍成功。
无命真魂无法被夺舍，这是古籍上明确记载的。
因为夺舍的本质是把原主的灵魂驱逐或者吞噬，然后让自己的灵魂占据肉身。
但如果原主的灵魂永远无法被驱逐、永远无法被吞噬，那夺舍就从根本上无法实现。
就像是你要搬进一座房子，但房子的原主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也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去，那你就不可能真正成为这座房子的主人。
可魂虚子的夺舍确实成功了。
楚寒的灵魂确实被他压制了，被他掌控了，被他吞噬了。
虽然在吞噬之后楚寒的灵魂又开始重新聚合，但在吞噬的那一瞬间，夺舍是成功的。
这和古籍上记载的无命真魂的特性不符。
所以魂虚子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是无命真魂。
而是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手段——也许是楚寒身上藏着的某件宝物，也许是那个在黑幕之后操控一切的家伙在楚寒身上留下的什么后手，又或者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特殊禁制。
但不管是什么，现在都不是深究的时候。
太阴碎星的炼化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轮明月已经被他的黑色漩涡吞噬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点本源还在顽固地抵抗。
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将这枚太阴碎星彻底融入万魂天宫之中。
到时候，他灵魂中的暗伤不但能够痊愈，甚至还有机会窥探到神人境界的秘密。
和这份机缘相比，楚寒的反抗不过是疥癣之疾，不值一提。
魂虚子收回神识，不再去关注体内那个正在重新聚合的灵魂。
他抬起双手，十根手指在身前飞速地交错，结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印。
那个手印和之前所有的印法都不相同。
如果说法印、诀印、阵印这些常规的手印是在“调动”天地之力，那么这个手印就是在“命令”天地之力。
每一个指节的角度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在向臣子下达不可违抗的旨意。
九幽封魂禁。
这是魂虚子压箱底的秘术之一，专门用来封印那些极其难缠的灵魂体。
当年他和一位佛门高僧交手的时候，对方修成了“金刚不坏魂”，他用尽了手段都无法将其彻底消灭，最后就是用这一招将其封印在了一件法器之中，然后沉入了万古冰渊的最深处。
几十万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个老和尚还在不在。
魂虚子的双手猛地一合。
一道幽暗的光芒从他的胸口迸发出来，那道光芒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深紫色，紫得发黑，黑中又带着一丝猩红，看上去就像是凝固了无数年的血块被重新搅碎之后调出的颜色。
光芒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那手掌的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尖锐得像是一把把弯刀，通体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
那只手掌没有去抓任何东西，而是反转向内，直接插进了魂虚子自己的身体里。
从外面看上去，这个场景诡异到了极点——一个人的胸口迸发出光芒，光芒凝聚成手掌，手掌又插回了自己的胸口。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但在身体内部，这场封禁却是惊天动地。
那只符文手掌直接穿透了魂虚子的胸腔，穿透了他的灵魂本源，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正在重新聚合的楚寒的灵魂。
楚寒的灵魂此刻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模样，轮廓清晰，五官可辨，身体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华。
他正在拼命地从魂虚子的本源中挣脱出来，却忽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地攥住。
那只手掌的力量太大了，大到楚寒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兔子，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那五根手指分毫。
手掌上覆盖的黑色符文开始蔓延，从指尖传递到楚寒的灵魂体上，那些符文像是活物一样蠕动着，每蠕动一次，就会在楚寒的灵魂体表面留下一道漆黑的烙印。
楚寒的灵魂在颤抖。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符文正在切断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不是肉体上的联系，也不是灵力上的联系，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根源性的联系——他正在被从“存在”这个层面上剥离出来。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的记忆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箱子，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
他和身体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一根根地切断，就像是一座大桥的缆绳在一根根地崩断，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身体中抽离出去。
那种感觉不是疼痛。
疼痛是一种信号，是身体在告诉你某个部位受到了伤害。
但灵魂被剥离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更加原始的恐惧——你正在失去“存在”本身。
楚寒拼命地挣扎。
他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用尽了全部的意识，用尽了全部的意志。
他的灵魂体在符文的束缚下疯狂地扭曲、冲撞、撕扯，试图挣脱那只手掌的控制。
但这种挣扎在魂虚子的力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就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无论翅膀扇动得多么剧烈，都不可能从钢针上挣脱下来。
魂虚子感受到体内那股微弱的挣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螳臂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