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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虚子重新凝聚意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向楚寒。
楚寒的残魂此刻正悬浮在数十丈外的半空中，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依旧闪烁着幽暗的光芒，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空白，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像是一头正在嗅探猎物气味的野兽。
他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那是他吞噬了魂虚子大量灵魂碎片之后逸散出来的多余魂力——那些魂力太庞大了，庞大到一个连圣人都不是的修士根本来不及完全消化，只能先储存在身体表面，像是暴饮暴食之后撑得圆滚滚的肚子，连动一下都费劲。
魂虚子盯着楚寒看了片刻，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恨意，有忌惮，有屈辱，还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落入陷阱时的冷酷和算计。
"柳如烟。"他的声音在柳如烟的脑海中响起，依旧虚弱，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随时都会断气了，至少每个字都能完整地说出来，"你看他现在的状态。"
柳如烟将残存的感知集中到楚寒身上。
她能看到楚寒的灵魂体表面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频率微微颤抖着，那种颤抖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像是一个吃得太多太多的人，胃已经被撑到了极限，每多咽下一口食物都需要全身的肌肉一起用力才能把食物强行塞进去。
而那些被他吞下去的魂虚子的圣魂碎片，此刻正在他的灵魂体内横冲直撞，像是无数条被活吞进肚子里的毒蛇，在他的五脏六腑中疯狂地挣扎翻滚，试图从他的体内撕开一道口子冲出来。
"他现在看起来很强大，但实际上已经到了极限。"魂虚子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老辣，"他的无命真魂确实逆天，确实杀不死，确实能够吞噬一切。
但他本身的境界太低了——连圣人都不是。
就像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瓶子，你往里面灌一缸水，瓶子装不下，水就会溢出来。
他现在的情况比溢出来更糟——他不是瓶子，他是活物，他吞下去的那些圣魂碎片在我的控制下正在拼命抵抗他的消化，就像一个人吞了一肚子活泥鳅，泥鳅在胃里翻滚撕咬，他的肚子迟早会被撑破。"
柳如烟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魂虚子说得没错——楚寒的灵魂体表面那些不断鼓起又不断平复的包块，就是被他吞入体内却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圣魂碎片在左冲右突。
每一次包块鼓起，楚寒的灵魂体就会剧烈地颤抖一下，暗灰色的光芒在他体内流转得也会突然加速，那是他在调用更多的灵魂之力去压制那些反抗的碎片。
而他体表那层灰白色的雾气也在变得越来越浓，这说明他吸收的魂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消化能力的上限，多余的部分正在从他的体内不断溢出。
"所以。"柳如烟的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他自己就会撑爆？"
"撑爆，但不是彻底解决。"魂虚子摇了摇头，那个模糊的头颅在虚空中晃了晃，像是一团被风吹歪的烟雾，"他是无命真魂，就算被撑爆了也能重新聚合。
我们要的不是让他再爆一次再聚合一次，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我们要做的是在他的承受极限之上再加一把火——让他吞食更多的灵魂，多到超过无命真魂本身的承载极限，让他的吞噬本能彻底失控，让他在无尽的灵魂涌入中彻底崩溃。
所谓物极必反，月满则亏，无命真魂虽然杀不死，但如果吞入的灵魂太多太杂太庞大，他的自我意识就会被无数外来灵魂的意志碎片冲垮，变成一个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的、纯粹的魂力聚合体。
到那个时候，他虽然还活着，但作为一个'人'来说，他已经死了。"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她在理解魂虚子的话，也在用自己的太阴映心体感知魂虚子说这番话时的灵魂震颤。
他的震颤很稳定，没有撒谎时那种微弱的、不和谐的回音。
他说的是真的——至少他自己认为这是真的。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就浮上了她的心头。
"你说的'更多的灵魂'，从哪里来？"
魂虚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睛看着柳如烟的真灵，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老狐狸看穿了小狐狸心思的了然。
"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屠杀凡人，抽取他们的灵魂来喂给楚寒，对不对？
所以你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拒绝的理由，想好了怎么反驳我，想好了如果我真要这么做的话你宁可现在就自爆真灵拉我一起死。"
柳如烟没有否认。
魂虚子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我活了这么久，什么事情没见过"的沧桑。
"你不用操心这个。
我魂虚子虽然杀人无数，但是我从来不杀没有价值的人。
对付一个被本能驱使的空壳，用那些宝贵的修士灵魂是浪费，用凡人的灵魂更是杯水车薪，杀光一座城的凡人也凑不够他吞一口的量。"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骄傲，那种骄傲不是嚣张跋扈，不是目空一切，而是一个在某个领域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境界的宗师级人物，在提到自己的毕生心血时自然流露出的自豪。
"我这几十万年的沉睡，你以为我只是在养伤？"
他的灵魂虚影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模糊得像是一团没有定型的烟雾，但当他张开五指的时候，掌心中浮现出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极其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金色的灵魂之火，不是月白色的太阴之力，而是一种柳如烟从未见过的、介于淡紫和深蓝之间的奇异色泽，像暮光，像晨曦前最后一刻的幽暗，又像是在无穷深海中绽放的第一缕阳光。
光芒在他的掌心中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会有一个细小的符文从光芒中诞生，然后飞出来，绕着光芒跳一段极其短促却极其复杂的舞蹈，舞姿中包含着一道又一道柳如烟看不懂的法则纹路，最后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
"我一直在研究一件事情。"魂虚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述一个隐藏了无数年的秘密，每一个字都踩在时光的琴弦上，"一件事情，从我知道它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研究。
一件如果真的能够完成，就足以改变诸天万界格局的事情。"
他转过头，看向柳如烟，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睛里此刻却亮起了一种极其炽烈的光芒，那种光芒不是愤怒，不是贪婪，而是一个学者穷尽毕生心血终于有了成果时才会有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兽魂转人术。"
这五个字从他的灵魂震颤中传出，落在柳如烟的意识里，让她的真灵微微一震。
"将普通兽类的灵魂，转化为人族的灵魂。"魂虚子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以蛮牛之魂，得人之灵智。
以鹰隼之魂，得人之悟性。
以游鱼之魂，得人之道缘。
取万兽之魂，铸人族之灵。"
柳如烟的心头猛地一紧。
她当然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人族之所以能够成为万灵之长，不是因为人族强大。
论力量，人族不如蛮荒巨兽；论速度，人族不如飞禽走兽；论寿命，人族不如那些千年王八万年龟；论天赋，人族更是远远不如那些生来就能吞吐日月精华的妖族血脉。
但人族有一个其他任何种族都无法比拟的优势——灵魂。
人族的灵魂天生亲近大道，感悟法则的速度比其他种族快上百倍千倍，修行的效率是妖兽的数十倍，诞生强者的概率更是高到让其他所有种族加起来都望尘莫及。
正是因为这种灵魂上的先天优势，人族才能够在一代又一代的积累中不断涌现出绝世强者，才能够压制万族成为诸天万界的万灵之长。
而灵魂，也是人族和其他种族之间最后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你再怎么修炼，再怎么变强，你的灵魂本质不会改变。
妖修化形成人，外表看起来和人族一模一样，但灵魂深处依旧是妖，对大道的感悟能力依旧远逊于真正的人族。
这是天道划下的界限，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而现在，魂虚子说他能够抹去这条界限。
如果他真的做到了——将兽类的灵魂转化为人族的灵魂，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在不需要屠杀任何凡人的情况下，凭空制造出近乎无限的人族灵魂资源。
兽类在诸天万界中到处都是，凡间山林中的飞禽走兽，修士世界中的妖兽灵兽，它们的数量是人族的百倍千倍。
如果这些兽类的灵魂都能被转化为人族灵魂，那对于魂道修士来说，就等于拥有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魂宝库。
而对于整个人族来说，这将是一场颠覆性的变革——人族的数量可以被无限地"制造"出来，将再也不会受到人口的限制，虽然这些转化而来的人族灵魂都是"残次品"，但至少证明了某种可能，一种突破天道限制的可能。
这种手段，已经不是普通的法术神通了。
这是夺天地造化的秘术，是触碰到了天道禁忌的领域。
如果真的被他完善成功，他在魂道上的成就将会超越所有前辈，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魂道第一人。
想到这里，柳如烟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她想起了之前在这个小千世界中看到的那些灵魂体——那些铺满了整个世界的、漫无目的游荡的灵魂。
那些灵魂的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铺满了破碎的大地，填满了干涸的河床，占据了那些废弃的城池和坍塌的山脉。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魂虚子说这个世界是他亲手炼制的沉睡之所，那些灵魂是他留在这里的。
但如果他一个人都没有杀，那些灵魂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那些就是他研究兽魂转人术的产物？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意识深处，拔不出来。
如果那些灵魂真的是从兽类灵魂转化而来的，那么魂虚子对灵魂之道的造诣就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甚至超出了太阴宫所有前辈先贤的想象。
太阴神契虽然强大，但它毕竟是建立在灵魂和太阴星之间的法则连接之上，是一门灵魂领域的至高秘术。
如果魂虚子的灵魂之道造诣已经达到了可以窥探太阴神契本质的程度，那么他是不是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找到破解太阴神契的方法？
虽然她也知道，太阴神契的理论根基是太阴星本源，除非魂虚子有能力摧毁太阴星，否则永远不可能真正破解。
但理论上不可能的事情，在魂虚子手里真的不可能吗？
他刚才就做到了一个理论上不可能的事情——在楚寒的无命真魂吞噬下活了下来，还反过来抓住了楚寒的破绽。
这个老魔头的手段太多了，多到让人防不胜防，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藏着多少后手没有用出来。
柳如烟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笔。
太阴神契虽然完成了，但她对魂虚子的警惕不会因此而减少分毫。
这个魔头太危险了，即便是被束缚的魔头，也依旧是魔头。
她必须尽快从这个地方出去，把魂虚子的情况告诉师傅，让师傅来定夺该怎么处理他。
师傅的修为和见识都远超她，一定能够判断出魂虚子是否对太阴神契构成了真正的威胁。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解决楚寒。
"既然你有这种手段，那就用吧。"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不露任何波澜。
"需要你帮我。"魂虚子也不客气，开门见山，"我现在虽然借着太阴神契的恢复之力暂时凝聚了意识，但本源消耗太过剧烈，不足以独立完成整个兽魂转人的秘术。
我需要你用太阴碎星的本源来帮我稳定秘术的运转——你是太阴宫的圣女，你的灵魂和太阴星的契合度远超常人，比我这种被太阴之力排斥的魔头强得多。
有你的帮助，秘术的成功率至少能提高三成，施术速度也能快上一倍，足以在楚寒挣脱之前完成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