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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府大楼前的路被昨夜的细雨淋得发黑，偶尔一阵风吹来，还带着丝丝凉意，但过不了两个小时，就会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
下了黄包车后，方怡和方宁并肩走在新政府大楼前的人行道上，她们两人都穿了浅灰色的办公制服，领口都别着的“督查科”的徽章。
没走多远，方怡看见街边蹲着一个卖报纸的小贩，帆布包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里面一叠叠崭新的报纸。这个小贩看起来不到十五岁，脸上却已经没有了属于这个年龄的天真，反而是对生活的疲惫。
他扯着嗓子吆喝：“《申报》看今日要闻！政府新政落地，杨树浦路商户复业啦！”
方怡停下脚步，走到小贩面前，从帆布钱包里掏出一毛钱，递给小贩：“来一份《申报》。”
小贩接过钱，从包里抽出一份报纸，卷成筒递过来，嘴里还念叨：“谢谢小姐！”
方怡接过报纸，跟上了方宁的脚步。
新政府岗哨里的伪政府卫兵斜倚着枪，看见她们后，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在她们进入新政府大楼时，街道上，一辆印着“大东亚共荣”字样的黑色汽车驶过，车轮溅起的泥水落在路边，像一道丑陋的印记。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们又遇到几个同事，都是新政府的科员，在看到她们后，脸上都扬起笑容打招呼。
“方怡、方宁！等会儿！”身后有人喊，声音带着点熟稔的热络。
方怡回头，见是档案科的周黛，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档案，镜片后的眼睛笑成了缝，“南京路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我听她们说味道还不错，下班要不要一起去买？”
方怡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多谢周姐好意啦，不过今天怕是去不了。”
“怎么了？你们有事？”周黛愣了愣，有点失望。
方怡叹了口气，“这两天有好多工作要忙，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准时下班呢……”
周黛听她们这么说，也不好再坚持，只是笑着点头：“行吧，那你们可得注意休息，别累着。”
和周黛分开后，方怡和方宁继续往督查科走。
督查科的办公室在小楼三层，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摆着三张办公桌，苏铮明就在正中间，桌子上非常干净。
方怡的办公桌靠窗，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洒进来，在堆满公文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方宁的办公桌就在对面，她放下公文包，先拿起暖壶给方怡的杯子倒了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方怡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拿起报纸，开始翻看。
头版的标题是“新政府召开经济会议，推动‘大东亚共荣’商贸”，配图是一群伪政府官员和日军军官的合影，笑得刺眼。
她快速扫过文字，目光没有停留，仿佛只是在例行浏览“公务信息”。
接着是社会版，刊登着“沪上多家商铺开业，市民生活逐步恢复”的新闻，方怡扫了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些都是伪政府用来粉饰太平的噱头。
方怡继续翻页，手指划过纸张，翻到第三版中缝时，方怡的手指停住了。第三版中缝里刊登着一则寻人启事，字体很小，挤在“租房信息”和“失物招领”中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寻妹林阿翠，大连籍，年十八，左脸下颌有黄豆痣。民国二十三年四月十五日赴沪投亲，民国二十五年后失联。父母染疫病危，盼见最后一面。知情者可至杨树浦路东方酒店转李万鹏，急。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十一日。
看着这则寻人启事，方怡立马就回想起了前天下午王婶转交给她的情报，纸条上只有六个数字：22，24，25，52，53，54。
结合这条寻人启事，方怡立马就明白了她和方宁接下来的任务——四月十五日，杨树浦路码头，刺杀左脸下颌有黄豆痣的男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从外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怡下意识地想把报纸合上，却已经来不及了。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报纸。
紧接着，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响起：“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有新鲜事？”
方怡抬头，看见苏铮明站在桌前。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整整齐齐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梳得油亮，完全就是一位贵公子做派，光看外表完全想不到他会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
苏铮明对新政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审视的目光，作为现任上海市伪市长的侄子，他在新政府里可谓是横着走，没人敢得罪他，但凡被他顶上，不死也会脱层皮。
但还好，方怡和方宁这段时日的已经暂时取得了他的信任。
苏铮明捏着报纸的一角，目光扫过头版的会议通稿，又快速掠过社会版的商铺新闻，确实没有什么新奇的内容。
苏铮明放下报纸，调侃道：“看个报纸也这么专注？我还以为督查科的文件就够你忙了。”
“多看看报纸也能多了解一些上海的实事。”方怡抬眼看向苏铮明，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只有保持着日常的状态，才能骗过每一个人。
对面的方宁适时放下钢笔，拿起桌边的文件夹，故意轻咳一声：“苏科长，刚才秘书处来电话，说下午三点的会要提前半小时，您的发言稿需要重新核对一下。”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苏铮明的公务重心。
他皱了皱眉，把报纸往方怡桌上一扔，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发言稿？昨天不是让你整理好了吗？怎么还需要核对？”
“是秘书处说，新增了商户监管的议题，让补充两句。”方宁低着头，声音平稳。
苏铮明“哼”了一声，没再看报纸，转身往自己的办公桌走，方宁也拿着文件夹跟了上去。路过方怡身边时，方宁冲她递了个“安全”的眼神，方怡立马将报纸随意地丢在桌面上。
四月十五日是周五，她该怎么样才能从新政府脱身？完成刺杀任务？
方怡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划着圈，不能脱身？那她就必须制定完善的计划，方宁虽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假扮她，但长时间内，她们两人不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就一定会引人怀疑。
如果方惠还活着，一切就都简单了。
只是，如果方惠还活着，她们就不会走上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