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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如再请教一二?”
    说罢,他与同伴交换了个眼色,接连又抛出几个关于《春秋》经义的僻难问题,涉及名物训诂、版本源流,颇有几分故意卖弄家学的意思。
    但杜衡凝神思索,一一作答,虽偶有沉吟,但终究是引经据典,论述周全,将对方的问题逐一化解。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那几个世家子弟面色渐渐有些不好看。
    他们将目光望向了中央的一位青年。
    此人长着一副玉树临风的相貌,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华袍,领口处别着枚金粟纽子,腰间悬着羊脂玉佩。
    “崔兄……”红衣士子面带难色,也向对方望去,颇有几分求助之意。
    对方点了点头,手里悠哉摇晃着的扇子“唰”地一合。
    “诸位高论,确是精彩。”他将合起的扇子敲在手心,开口道,“只是,谈经论道,终究是为了经世致用。方才杜郎君言及‘天人感应’,谓其旨在‘警示人君,劝其修德’。”
    “然,若逢乱世,君王失德,天灾人祸并举,饿殍遍野,此时,为臣者当如何?是恪守‘天命’,坐待君王自省,祈求上天垂怜?还是当,另寻他途?”
    此问一出,场间顿时一静。
    之前的争论,尚在经学范畴之内,纵有刁难,亦有章法可循。但这“崔兄”的提问,却骤然拔高,直指忠君与民生,天命与人事的冲突。
    在这前朝覆灭未久,新朝初立的背景下,这问题显得格外敏感。
    杜衡脸色微变,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说坐待君王自省,未免迂腐冷漠,置万民于水火而不顾;可若是说“另寻他途”……在这前朝殷鉴不远的当口,这几乎等同于公然讨论“取而代之”的可能性。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带着风拂过树叶的飒飒声响也变得微弱而遥远。方才还略显嘈杂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那群世家子弟们看向那“崔兄”,又看看顿口无言的杜衡。
    这个问题,无人敢轻易接话。
    就在这一片沉默当中,一道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突然自人群之后传出。
    “天灾人祸,非独君王失德之兆,亦是吏治腐败,民生凋敝之果。”
    “为臣者,上不能匡君之失,下不能安抚黎庶,才需问‘当如何’!”
    第13章
    另一边,不远处的一处庭院当中。
    庭院一隅,邻水而建,立着一座小巧玲珑的六角攒尖顶凉亭。
    凉亭六个翘起的飞檐线条流畅优美,檐角下悬挂着小巧的铜风铃,风过时发出清越的叮咚声响。
    亭子四周设有半高的木制坐栏,可供人倚靠休憩,凭栏远眺可见不远处的水榭与波光粼粼的池面。亭内地面铺设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中央摆放着一套石桌石凳,更显清幽雅致。
    石桌上摆放着素雅的白瓷茶盏,袅袅热气升腾。几位身着紫袍玉带的翰林学士围坐桌旁,闲谈品茗。
    其中一位年岁稍长、须发微白的翰林学士,正手持茶盏,慢悠悠地品着新贡的雨前龙井,神态怡然自得。此人姓张,在翰林院中资历颇深,为人一向沉稳。
    此刻,他微微侧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抬眼望向庭院外围的方向,那里隐约有成群的人影晃动,喧哗声也似乎比方才更清晰了些。
    “唔,”张学士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庭院的宁静,“那边是怎么回事,怎地聚集了这么多人?”
    旁边一位相貌儒雅的李学士也循声望去:“听着动静不小,倒像是,起了什么争执?”
    一名负责此间洒扫奉茶的小内侍趋步上前,躬身回话:“回禀几位学士大人,奴婢方才去前边添水,听当值的监丞说,好像是……是几位世家公子,与寒门士子起了些口角,辩论经义呢。”
    张学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复又端起茶盏,语气也恢复了那份慢条斯理:“哦,原来是学子们在较劲。少年意气,遇着观点不同难免要争个高下,算不得什么大事。由他们去罢。”
    李学士却似乎多了一分兴致,追问道:“可知是哪几家的公子?竟能引得这般多人围观?”
    那小内侍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具体是哪几位公子,奴离得远,看得不甚真切。只听旁人议论,似乎崔尚书家的公子也在其中。”
    “哦?”
    这话一出,原本气定神闲的张学士,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的眼帘下,目光深邃了几分。
    崔尚书家的公子?
    这位崔尚书,指的是当朝的工部尚书崔晔,其人乃是清河崔氏的家主。清河崔氏世代簪缨,家学渊源,底蕴深厚。
    李学士捋了捋颌下短须,若有所思:“崔家公子也在?这就有些意思了。能让他亲自下场争辩,想来对方也非等闲之辈。”
    张学士望着那喧闹传来的方向,目光有几分审慎。
    他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饮下,只是看着茶水中沉浮的嫩叶,缓缓道:“年轻人论学,本是好事。只是,莫要失了分寸才好。”
    ……
    那边,众人愕然转头,便见一位身长玉立的少年从树影下走出。
    对方身形单薄,仅穿着一身鸦青色常服,样式简单至极,与周围锦衣华服刻意装点的风雅士子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那些家境不算宽裕的寒门子弟,尚且会佩戴些玉佩、香囊,以示读书人的身份和品味。
    可这少年身上却是空无一物,连头发也仅用一支木簪挽起,松弛得好像不是出席文会,而是在家中会见旧友。
    但对方的风姿实在过于出众,让人忽略了他衣着的简朴。
    少年的肤色极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感,衬得那泼墨般的黑发愈发浓郁。
    他眉如墨画,目如点漆,全身上下只有朱唇那一点明艳的红。
    对方周身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度。他向前走来,人群就不自觉的给他避让开一条路。
    此人正是陈襄。
    那位“崔兄”在最初的微怔之后,目光落在陈襄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忽而抚掌一笑:“这位兄台高论,鞭辟入里,佩服!在下清河崔谌,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陈襄的目光却并未投向他,也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话,只是声音平稳道:“《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若国本动摇,非止一人之过。真至‘饿殍遍野’之时,言‘天命’,是自欺;言‘祈求’,是无能;言‘另寻他途’……呵。”
    说到这里,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不过是为一己之野心或无能,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话音落定,他终于缓缓转过视线,落在了崔谌的身上。
    “与其空谈当如何,不如反思,何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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