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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条罪状响彻刑场上空。
萧家之罪行,于今日被宣之于众,抢占千顷良田不说,还勾结地方官吏,伪造地契,逼得无数自耕农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更有佃户因交不起重租,被其家奴活活打死,抛尸于荒野。
又于黑市暗设钱庄,月息高达十分,他们所放出去的印子钱,利滚利犹如雪山崩塌,逼得借贷者无力偿还,卖儿卖女有之。
如此罪行,萧家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阿蛮坐在马车里,看着外边民愤滔天,不断朝他们扔着烂菜叶子,大喊着杀光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这个时代的律法如此。
她也不是什么心软之人,作恶多端者,当诛。
「夫人可是觉得,我心太狠了些。」
那斩首台上,年龄最小不过四五岁。
或许会觉得祸不及稚子幼童,但阿蛮甚至深知这个时代的局限性,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她既不认同,也不否认。
只是说:「你不过是依法处置,谈何心软心硬?」
「他们也有儿有女,深知那是自家的心头肉,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是爹娘的心头肉。」
「如今武顺营中,尚且有孩子找不到爹娘,他们还在等着爹娘来接。」
「他们不是没有爹娘,而是在他们被拐走失踪后,爹娘苦寻无果,死的死,疯的疯。」
这是各地调查之后上报来的结果,是何等的人间惨剧,又是何等的悲哀。
而她还不能告诉那些孩子,在他们被拐走后,他们的爹娘疯了死了。
一个完整的家庭就这般支离破碎了。
「于是这些原本有家有爹娘的孩子,往后就成为了无家可归,我爹娘可依的孤儿。」
「他们死得不冤。」阿蛮说。
「就更不提那些因高额利息而被逼死的人了。」一想到这里,阿蛮就忍不住叹息,这个世道,富人很富,穷人很穷。
富人在竭尽全力地压榨穷人,恨不得榨乾他们身体的最后一滴血,恨不得将他们剥皮拆骨,萧家不无辜,一点儿都不无辜。
「她来了。」耳畔是他清润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嗓音。
阿蛮朝着前方拥挤的人群看去,看见了萧云漪,她甚至来不及换上一身得体的衣衫,只着了一身素衣。
她何时穿过这般粗劣的衣服?
从来都是绫罗绸缎,蜀绣缂丝。
一夜之间,她经历了从诏狱被拉回的希望,以为萧家会重现荣光,可又在睡醒之后被这灭顶的噩梦击得粉碎。
她的爹娘,她的族人……全都在这刑台之上等待斩首!
「爹,娘……」萧云漪的嗓音嘶哑的不成样子,刑台之上,她的爹娘好像看见了她,眼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她还看到了平日里那几位养尊处优的婶娘叔伯,此刻个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不……」
直到此刻,萧云漪都依旧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真的。
她不明白,好端端的萧家,怎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午时已到,行刑!」
监斩官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
「不,不要——」
她想要冲过去,却被跟来的奴仆死死摁住。
「萧姑娘,你不要忘了,你是要同陛下成婚之人,是大夏未来的皇后!」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一片刺目的寒光高高扬起,砍刀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恐怖,伴随着头颅滚落的闷响和喷溅的鲜血。
一颗颗头颅滚落尘埃,无头的尸身颓然倒下,温热的鲜血在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刑台,汇成一条条蜿蜒刺目的猩红小溪。
浓重的血腥味儿冲天而起,连寒风都无法吹散。
「不……不要!」
「爹,娘!」她看着爹娘的头颅滚落,看着亲人的尸体一具具倒下,好似象徵着整个萧家的败落。
萧云漪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而毫无知觉。
此时此刻,她犹如坠入万年冰窟,连血液都凝固了。
巨大的视觉冲击和精神摧残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她死死捂住嘴,却抑制不住那撕心裂肺的乾呕。
她看着那屠刀落下,像是在她心口剜下一大块肉。
太后的懿旨,未来的皇后之位,此刻仿佛都已经成为了对她最恶毒的讽刺。
为了活下去,她许诺自己嫁给赵胤,以为如此就能保全萧家,却不知是自己亲手将整个萧家推入了深渊。
那是赵邺早就为她准备好的深渊。
恐惧和仇恨交织,她比谁都明白,这是赵邺对她的报复。
萧家满门,除她一人之外,无一活口。
便是连府中的老鼠都被杀了个乾净,这到底是为何,是为何呀!
她想不明白。
她的确想不明白,赵胤明知道拉她出诏狱之后,势必会惹恼赵邺,但他还是做了。
他大概是要这个女人活着,背负着血海深仇和罪族之后的污名活着,曾经那个看不起他的女人,从今往后也只能依附他而活了。
他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未来的皇后,是如何踩着至亲的尸骨和家族的污血爬上皇后之位的,他要让萧云漪和他一样,永远活在耻辱和噩梦之中,比死更痛苦。
赵胤拉她出深渊,又将她推入一个更深的深渊。
他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刑台上的斩杀已经结束了,他们的尸体会被留在这里示众,以此来警示众人,警告这上京里的所有达官贵族。
不遵纪守法,下一个萧家,便会是他们。
萧云漪眼神空洞且麻木地看着刑台上那密密麻麻的尸体,她甚至连给自己族人收尸的权利都没有。
自以为聪明的选择,换来的却是全族的覆灭。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低低笑出了声,萧云漪啊萧云漪,时至今日,其实你什么都没能留住。
权利身份地位和家族荣光。
这未来皇后的冠冕,她还未来得及戴上便已经沾满了族人的鲜血。
沉重到好似要将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给压垮碾碎。
「我记得……咱们以前的太子殿下出事时,阖府上下百余口人,也是死状凄惨。」
「那从太子府流出来的血啊,他们洗了三天才洗乾净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围百姓们联想到了曾经太子府的惨状,至少……他们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