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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暗流
花海重归寂静。
那些被紫色气浪卷上天空的花瓣飘飘扬扬落下来,粉白相间,覆在两具渐冷的尸身上,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凄美。
司空长风默默将银月枪擦拭干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茯苓身上。
她站在花丛间,逆着午后斜阳,面上没什么表情。方才杀人的那股狠厉劲头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怠,像是随手碾死了两只蚂蚁,不值得多看一眼。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花海,马车已在路口等候。
茯苓上了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司空长风坐在她对面,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半晌,倒是茯苓先开了口。
“想问什么就问。”
司空长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斟酌着措辞:“方才那两人……修为皆不弱,可在你面前,连一招都没走过。”
“嗯。”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境界?”
茯苓睁开眼,眸光淡淡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猜。”
司空长风苦笑。
他猜不出来。天境后期巅峰的强者,放在江湖上已经是一方枭雄般的存在,可在茯苓手里如同土鸡瓦狗一般被一枪贯穿。这份实力,只怕已不在那些传说中的大宗师之下。
可她明明如此年轻。
“猜不出。”他老老实实说。
茯苓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
“境界这种东西,不过是世人给自己画的牢笼罢了。”她偏头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你若总想着自己是什么境界,便永远受困于此。”
司空长风怔了怔,若有所思。
他没有追问。茯苓身上有太多秘密,他早已学会不去刨根问底。有些东西,她愿意说,他便听着;她不说,他便不问。
马车在镇西侯府门前停下。
两人刚进府门,便见百里成风身边的一个亲兵急匆匆地迎上来,神色有些古怪。
“茯苓姑娘,侯爷请您去前厅议事。”
茯苓眉头微挑:“什么事?”
亲兵压低了声音:“乾东城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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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东城,长街。
这条街在城西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少有人至,今日却热闹得不像话。
屋顶上、巷口处、暗窗后,处处藏着人。三教九流,各怀心思,目光都盯着街最里头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紧闭,里头寂静无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古尘。
儒仙古尘。
西楚覆灭后消失多年的传奇人物,如今竟藏身于乾东城这条寻常巷陌之中。消息不知从何处泄露出去,江湖为之震动。
谁能带回古尘,谁便能得到西楚剑歌的真传。
这份诱惑,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
院外长街尽头,数百破风军严阵以待,铁甲寒光,长戟如林。为首将领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蠢蠢欲动的江湖人。
百里成风站在队伍最前方,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他身后是整整五百破风军精锐,足以镇压一场小型叛乱,但此刻面对的是江湖中最顶尖的那批亡命之徒,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侯爷,望城山的人到了。”
百里成风微微侧目,果然看见街角处立着几名道人,为首一人仙风道骨,白袍如雪,正是望城山掌门王一行。
而另一边,无双城的旗帜也在人群中出现。宋燕回一袭青衫,负剑而立,眉眼间尽是孤傲。
这两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却亲自现身乾东城,可见对古尘势在必得。
百里成风深吸一口气,心里暗暗叫苦。
他爹百里洛陈如今人在天启,镇西侯府能调动的力量终究有限。若这些人真的一拥而上,五百破风军怕是拦不住。
场面一时僵持住了。
没有人敢先动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小院的主人,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儒仙古尘。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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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侯府,后院。
百里东君觉得自己大约是世上最憋屈的人。
被亲爷爷关在后院练拔剑术,一日不成便一日不得出门。吃喝拉撒全在这个小院里解决,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生怕他跑了。
憋屈。
太憋屈了。
所以他决定喝酒。
酒是从厨房偷来的,温壶酒藏着的好酒。百里东君虽然武学天赋平平,但论偷酒的本事,那可是一等一的。
一坛下肚,神清气爽。
两坛下肚,天旋地转。
三坛下肚……
百里东君踉踉跄跄站起来,醉眼朦胧地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月光洒下来,树影婆娑,他觉得那棵树似乎在朝他招手。
“拔剑术……拔剑术……”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我倒要看看,这破剑术到底有多难……”
他的手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这一瞬间,百里东君的酒意似乎醒了几分,又似乎更加浓烈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而锐利,与他平日里那副迷迷糊糊的模样判若两人。
剑出鞘。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如白虹贯日,直入云霄。凌厉至极的剑气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股内力浑厚得惊人,绝非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修为。
百里东君自己却浑然不觉,手里提着剑,摇摇晃晃转了两圈,一头栽倒在地,打起了呼噜。
而此时此刻,城中某处客栈。
萧若风正坐在窗前品茶,雷梦杀躺在一旁的榻上啃苹果,两人都在等天亮,好去镇西侯府拜访。
忽然间,萧若风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他豁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城北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剑气虽然已经消散,但那股凌厉至极的意蕴却仍然残留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雷梦杀“蹭”地从榻上弹起来,手里的苹果滚落在地也顾不上了。
萧若风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北的方向,眼眸深处有炽热的光芒在翻涌。
良久,他说了一句话。
“此次学堂招收的弟子,非此人莫属。”
雷梦杀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起来:“你这还没见到人呢,就拍板了?”
“不需要见。”萧若风语气笃定,“这等剑意,这等内力,放眼整个天下,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走,去镇西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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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百里东君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冰碴子,一脸懵地看着面前举着空盆的温壶酒。
“舅舅!你干嘛!”
“给你醒酒。”温壶酒面无表情地把盆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干了什么吗?”
百里东君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脑子里一片浆糊。他仔细想了想,只记得自己喝了酒,然后拔了剑,然后……
“不记得了。”
温壶酒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不记得也好。”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对了,府里来了客人。你爹让你收拾收拾,去前厅见客。”
“见客?谁啊?”
温壶酒没有回答,迈步出了院子,留下面面相觑的百里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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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
萧若风坐在客座上,气度从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雷梦杀站在他身后,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打量着厅内的陈设。
百里成风坐在主位,神情复杂。
他当然知道萧若风此行的目的。太安帝派琅琊王亲赴乾东城,名为探查西楚剑歌一事,实则是在试探镇西侯府的态度。
西楚余孽。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家族。
“百里将军不必紧张。”萧若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本王此来并无恶意。昨夜府中那道剑气,想必百里将军也看见了。”
百里成风面色微变。
果然是为了这个。
他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百里东君大步流星走进来,头发还没完全干透,脸上带着宿醉的苍白。
“爹,你找我?”
萧若风的目光落在百里东君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少年虽然有些狼狈,但骨子里的那份灵秀之气却是藏不住的。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股浑厚的内力虽被压制着,却仍在隐隐流转。
就是他了。
百里东君也注意到了萧若风,愣了愣,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位是……”
“放肆!”百里成风厉声呵斥,“还不见过琅琊王殿下!”
百里东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闻言下意识就要行礼,萧若风却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
他站起身,走到百里东君面前,目光平和而深邃。
“百里东君,你可愿入我学堂?”
满室寂静。
百里成风怔住了。他没想到萧若风会如此直截了当,甚至没有多余的试探。
雷梦杀在萧若风身后无声地笑了。
百里东君眨眨眼,看看萧若风,又看看自家老爹,一脸茫然。
“学堂?什么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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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申时。
萧若风在镇西侯府耽搁了整整一个上午,约莫申时才出了侯府大门。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径直朝城西走去。
雷梦杀跟在后面,嘴里嚼着从侯府顺来的点心,含混不清地问:“咱们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谁?”
萧若风没有回答,只是脚步不停。
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长巷。巷子最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静静立在那里。
萧若风在院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推那扇门,而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院内那棵探出院墙的老槐树。
雷梦杀站在他身后,渐渐地,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察觉到了。
这附近潜伏着许多人。
屋顶上、暗窗后、巷口拐角处……每一处阴暗的角落都藏着人,气息或强或弱,但每一个都不是寻常角色。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院中那个气息。
若有若无,缥缈难测,像是一缕清风,又像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幽潭。
萧若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院中。
“晚辈萧若风,求见古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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