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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有好戏看了
在北信浓各势力的领地内,两件大事正随着骑马使者的往来传得沸沸扬扬。
头一件,是守护小笠原长时被二木家背叛后已经去了高梨家,如今高梨家正以守护的名义,让北信浓诸豪族在新年之际前往中野小馆拜会。
谁都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拜会,这是要各家表态,只要去了,就是认可高梨家在北信浓的地位,日后高梨家就是北信浓之主。
第二件事更让人震动,甲斐的武田晴信居然主动派人去高梨家议和了。
武田家攻略信浓这些年,从来都是一路平推,不服就灭,不降就打,现在却主动向高梨家伸出了和谈的手。
这个消息对北信浓各豪族来说无异于平地起惊雷,连武田家都不敢轻易对高梨家用兵,北信浓的风向已经变了。
仁科家内部最先做出了反应。
仁科家在北安昙郡盘踞了上百年,之前听从小笠原长时的调遣,但自从天文十七年在盐尻岭战败之后,仁科家就不再听从长时的号令,处于半独立状态。
如今安昙郡南部落入武田之手,长时又寄居高梨家,仁科家的处境一下子微妙起来。
当主仁科盛明把儿子仁科盛政和几个家老叫到广间里。
他把高梨家送来的书信搁在案上,看向儿子:「盛政,你应该知道消息了,这两件事你怎么看。」
仁科盛政想了想,说:「父亲,眼下守护大人丢了自己的地盘,我们仁科家的领地就和武田家直接接壤了。
武田家刚拿下平濑城,兵锋正盛,我们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得罪武田家。
至于高梨家那边,中间还隔着一个水内郡,就算高梨家想把手伸过来也没那么快。
我们安排人去中野小馆走一趟,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家老弟山十太夫点了点头:「主公,少主大人说得极是。
我们只要保住本家在北安层郡的领地就够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不得罪武田家,对高梨家也不必过分热络。」
丸山盛秀丶星野盛通丶清水石见守几个家臣也连连点头,意思都一样,不得罪武田,不疏远高梨,两边都应付着。
仁科盛明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盛政,你代表我去一趟高梨家。」
与此同时,中野小馆内,时间已近年底,赖治正忙着安排新年大典的大小事务。
这次的典礼和以往任何一年都不一样,北信浓各地的豪族头一次被召集到中野城来拜会守护,他必须借这个机会展示高梨家的实力。
中野城内外早已焕然一新,城下町的主道两侧堆着清扫过的积雪,足轻们又把路面上的碎石子捡了一遍。
内城里专门腾出了几处院落作为驿馆,供前来拜会的豪族们歇脚。
飞驒守在驿馆门口拿着名册,核对每一间房的布置。
有豪族带的人多,得安排大房间;有豪族之间本就不对付,不能安排在相邻的院子。
高梨盛光管着宴席上的菜单和酒水,把城下町几家酒窖的陈酿提前订了个乾净。
城门外,几个骑马武士正带着足轻沿街巡视,凡是还能看到积雪堆在路中间的,一律铲到路边拍实。
赖治自己也没闲着。
他上午去驿馆转了一圈,把几间还没布置好的房间指出来让人当场整改。
中午在广间里翻看各庄报上来的年货储备,对几个数目不对的庄头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下午又跑到城门口,看着足轻们把高梨家的旗帜一面面重新插好在城墙垛口上。
回到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案上各家豪族的名册摊开来,手指在仁科家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水内郡几家豪族的名字上,挨个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名册,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窗外已经响起了更夫的梆子声。
日子一天天临近新春,最先赶到的是大日向家,当主亲自带了二十多个武士,在城门报了名号之后便被引进了事先备好的宅院。
紧接着落合治吉也亲自来了,粟田家也是当主亲自带队。
各家陆陆续续往中野城赶,城门口的武士每天都要迎好几拨人,驿馆的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仁科家拖到了除夕前几天才到。
当主仁科盛明没有亲自来,而是派了儿子仁科盛政带着几个家臣作为代表。
一行人远远望见中野城的城墙时,几个年轻武士都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中野城的规模比他们想像的要大得多,城墙虽然是版筑的,但夯得紧实平整,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座箭楼,箭楼上的高梨家旗帜在冷风里猎猎翻卷。
城门口站岗的武士和足轻个个身材高大,红光满面,身上穿着的胴丸擦得鋥亮,腰间佩着的打刀刀柄上的缠绳都是新的。
——
这些人站在雪地里,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看到他们走近也没有丝毫松懈,那股精气神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徵召足轻,而是常备的精锐。
仁科盛政把马缰交给身后的侍从,低声说了一句「武田家说过高梨家难对付,光看这些兵就知道不假」。
旁边的家臣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飞驒守在城门口等着了,他核对过名册,把仁科家一行引到了驿馆靠东边的一处独门宅院。
院子不算大,但胜在安静,没有挨着其他豪族的住处。
仁科家的人一进去就发现房间足够所有人住下,还空余了两间。
每间房里榻榻米都是新换的,墙角的炭炉已经生好了火,屋里暖烘烘的。
切久保右卫门助把随身的物具搁在墙角,在炭炉上烤了烤手:「这高梨家还真是大方,连炭炉都提前生好。」
小菅五郎兵卫走到隔壁房门口往里探了一眼,回头说:「连被衾都是新的。」
仁科盛政刚脱下外衣挂好,几个足轻便端着食案进来了。
食案上摆着烤鱼丶腌菜丶热腾腾的粥,还有一壶烫好的酒。
足轻放下食案之后又搬进来两捆木炭堆在墙角,说了句「大人若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门口的侍从」,便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仁科盛政把酒壶端起来,给几个家臣各斟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微点头:「高梨家确实看重这一次新年拜会,连炭和酒都送到房里,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客礼了。」
切久保右卫门助端着酒杯笑道:「少主大人,高梨家把阵仗摆这么大,这一次肯定有好戏看了。」
仁科盛政没有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搁在食案上。
窗外驿馆的院子里又有新的队伍进来,脚步声和侍从的吆喝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半夜,仁科盛政睡得正沉,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怒喊声。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一把抓起搁在枕边的打刀,拇指已经顶开了刀鞘的卡簧。
他侧耳听了一瞬,喊声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而是来自院墙外面更远些的地方,中间夹杂着足轻奔跑的脚步声和有人在喊「在那边」的呼喝。
隔壁房间的门被拉开了,几道脚步声快速朝这边过来。
障子门被敲了两下,切久保右卫门助的声音压得极低:「少主大人!」
仁科盛政应了一声,几个家臣立刻拉开门涌了进来,每个人身上都只披了件外套,手里攥着刀,把他围在中间。
切久保右卫门助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小菅五郎兵卫也紧跟着问:「是冲着我们来的?」
仁科盛政已经走到回廊上,扶着廊柱往外听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院墙外面:「是外面的声音,不是冲着我们。」
片刻之后,院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用力拍门。
切久保右卫门助把刀柄往前一推,快步走到门后,隔着门板喊道:「什么人!」
门外的人立刻停住了拍门,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在下是高梨家山田飞守大人的部下,奉命前来保护仁科大人!
诸位安心待在宅院内即可,不要出门!」
右卫门助转过身几步跑回仁科盛政身边,把话复述了一遍。
仁科盛政握着刀,皱了皱眉:「去问清楚,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右卫门助又跑到门前,隔着门喊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的武士没有解释细节,只是提高声音答道:「请诸位放心,事情很快就能解决!
只是些许宵小,不值一提!」
右卫门助又跑回仁科盛政身边,把话如实禀报。
仁科盛政眯着眼望了望院墙外头渐渐稀疏下去的喊声,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大半夜搞这么一出,多半是武田家派了忍众来搞破坏,被高梨家的巡逻队逮了个正着。
武田家那边想搅和这场新年大典,不让高梨家顺顺当当地把北信浓各家拢到一起。」
小菅五郎兵卫把刀往肩上一扛,咧了咧嘴:「嚯,那这次还真是有好戏看了,高梨家把规矩立得这么硬,武田家又要拆台,这一来一回,咱们算是赶上了。」
又过了一阵,院墙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了。
门外的武士再次提高了声音。「仁科大人,事情已经解决了!给您造成的困扰,在下深感抱歉。
请诸位安心歇息,在下告退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仁科盛政把刀收回鞘中,转身往房里走:「睡吧,明天还有正日子。」
右卫门助等人当即各自回去休息。
中野城本馆内。
平八郎快步走进书房,单膝跪下。
「主公,城内骚乱已经平息。
是武田家的几个忍众想趁夜在各驿馆之间纵火,被巡逻队撞破,当场格杀了两人,剩下的已经被抓获。
各家使者那边都派了人守在院门外,没有人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
赖治把手里那份名册搁在案上:「明天就是初一,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
巡逻队再加一班,驿馆周围的街巷全部封住,后半夜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主公!」
平八郎双手扶地应了一声,起身退出了书房。
待平八郎退出去之后,赖治重新把名册拿起来,借着烛火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北信浓各大豪族,大日向家是当主亲自来的,落合治吉是当主亲自来的,粟田家也是当主亲自来的,还有其他豪族都是当主来了。
唯独仁科家只来了个少主。
这份名册上列了十几家势力,除了仁科家,其余全都是当主亲自登门。
仁科家的领地紧挨着武田家刚拿下的安昙郡南部。
当主仁科盛明不敢亲自来,是怕得罪武田家,又怕完全不给高梨家面子会断了自己的后路,所以派儿子来走一趟,算是两头下注。
这样的心思在战国乱世再正常不过,哪边都不得罪,哪边都不靠得太近,等局势明朗了再押宝。
但赖治不允许这种情况存在。
他要整合北信浓的势力,不是要一群骑墙的盟友。
大日向丶落合丶粟田这几家既然敢亲自来,就是已经把身家押在高梨家身上。
仁科家如果不做出选择,等武田家真的从安层郡往北压,仁科家就是第一个倒向武田的门户。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北大门是活页门。
仁科家必须纳入麾下,没有中间地带。
他把名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没有再说什么。
时间很快就到了第二天,初一的太阳跳出地平线,赖治已经起了身。
小弓和阿椿一左一右,帮他把今天大典要穿的衣服一层一层套上。
特别是外套,那是一件从大明进口的蜀锦制成的外套,料子是花了高价从越后买来的,整件衣服底色是深沉的玄色,光线落在上面,锦缎表面便泛起一层隐隐的流光。
玄色底子上织着同色的暗纹,纹样是松枝与仙鹤,针脚细密到近处才能看清。
这一看就是蜀中老织工的手艺,在日本是见不到这等织工的。
袖口和领口各镶了一道暗红色的滚边,红得极深,与玄色搭在一起,既不张扬又多了一丝贵气。
至于肩膀到胸前的部分用了整幅刺绣,绣的是高梨家的家纹,丝线里捻了极细的银箔,随他转身或负手的动作,闪闪发光。
这一套衣服再配上赖治的容貌,显得他更加贵气了。
小弓看着赖治的容颜,一时间都被他帅的心花怒放,直接就脸红了。
赖治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随即看向走过来的平八郎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平八郎立马行礼道:「是,主公,都已经安排好了,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赖治点点头,嘴角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