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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蔺老将军带兵逼宫，这事上官蕙也不知道，她只知父亲与蔺老将军的往来愈发频繁，可每当她想问起究竟，父亲要麽含糊其辞，要麽乾脆岔开话题，只说「都是为国事，你女子家不必多问」。
她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劲，但因为那两人都是她信任的长辈，便也没有打听其他。
真正让她心头一紧的，是那日蔺老将军单独找她说话。
「阿蕙。」蔺老将军躺在牀上，眼珠浊白一片，他招了招手，让她靠过去：「杜尚若姑娘那边，你再去劝劝。穆安是我最看重的孩儿，他在世时一心倾慕杜姑娘，如今虽不在了，但娶她是他在世时的心愿??」
他顿了顿：「若她还是不愿嫁，那我总有办法，让她陪着穆安走这最後一程。」
上官蕙只觉得後颈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里衣。她瞬间明白了蔺老将军的意思，她没想到蔺穆安的死竟给蔺老将军带来这麽大的刺激，要让活生生的杜尚若为儿子殉葬？
她强装镇定，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再去劝劝杜姐姐，她上次许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您给我些时间。」
可她万万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杜尚若走後不过三日，天还未亮，城外便传来了震天的鼓声，紧接着，府门外人声鼎沸，甲胄碰撞的声响清晰可闻。
上官蕙披衣起身，刚走到院门口，就见阿默走到她面前，躬身道：「上官小姐，老将军有令，让属下护送您去一处安全的宅子暂住，待事态平息再送您回来。」
她看着周围手持利刃的士兵，看着阿默不容置喙的眼神，这哪是甚麽护送，分明就是软禁！可对方人数众多，又能闯入上官家，她自知斗不过他们，终究还是跟着他们走了。
那处宅子偏僻安静，院墙外常年守着人，阿默也寸步不离地守在院内。上官蕙见跟他熟悉，便几番几次想出去，都被阿默拦下，而理由永远是「老将军吩咐，小姐安危为重」。
她心里又气又急，气蔺老将军的专横，气阿默不顾旧情，又焦急父亲和母亲的安危，却只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每日对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
这场兵变，因蔺老将军顾忌京中百姓，不愿伤及无辜，竟是硬生生拖了一周时间，这一周里，上官蕙如坐针毡，每日都在煎熬中度过。
房内可以打发时间的物件不多，上官蕙不熟女红，可在房里闲着没事，便拾起针线开始刺绣，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阿默。
她心里一阵厌烦，不等他说话，便猛地转过身，後背对着门口。
「小姐……」阿默的声音刚响起，就被她厉声打断：「你出去！我不想见人！」
阿默站在门口，没有动，只是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杜姑娘送了信给你。」
「真的？」上官蕙猛地转过身，她快步走到阿默面前，伸手想要去接信，手指刚碰到信封，正要拆开，又猛地顿住。
阿默毕竟是蔺老将军的人，若是信里有甚麽不该让蔺老将军知道的内容，被他偷看了去，後果不堪设想。
只怕蔺老将军会派人前往江南，把杜尚若??
她抬起头，眼神警惕地看着阿默：「你不准偷看。」
阿默闻言，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後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
上官蕙见他如此，才放下心来，连忙拆开信封，指尖微微颤抖地展开信纸。
杜尚若字里行间满是感激，说她已安全抵达，一切安好，还让上官蕙保重自己，不必为她担心。
读完信，上官蕙悬着的心终於放下了大半，想要给杜尚若回信，告知自己的处境，也想问问她後续的打算，可这封信，如何才能送出去？
她看向身後的阿默，心念一动，试探着开口：「阿默，我跟你做个交易。」
阿默转过身，脸上没甚麽表情，只是淡淡问道：「交易？」
「我想让你替我把回信送出去，」上官蕙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只要你肯帮忙，甚麽都可以答应你。」
阿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麽说，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甚麽都可以？」
「只要不太过份，不违背道义，我都可以做到。」上官蕙补充道。
「我想让小姐替我做一双袜子。」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将目光落在上官蕙脚边的绣筐上，不敢抬眼多看她，只怕被她发现甚麽端倪。
「就这样？」上官蕙愣住了，阿默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他会索要金银，或是让她在蔺老将军面前说些好话，助他晋升，却没想到只是一双袜子。
阿默点了点头：「我常年在外奔波，袜子磨损得快。这几日见小姐房里摆着绣筐，又听说上官家的布庄向来以针线精细着称，小姐自小耳濡目染，想必针线活好，做的袜子定然合脚。」
见她还在犹豫，他顿了顿，又道：「我现在就去准备笔墨，你写完信，我立刻就去送信。」
上官蕙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丝愧疚。
这些日子，她总是冷言冷语，见了他就转身回避，甚至私下里怀疑他是蔺老将军派来监视自己的耳目。
可事实上，他从未对她做过甚麽过分的事，只是遵照蔺老将军的吩咐看顾她，没有利用她要挟上官家，更没有对她有过半分轻慢。
现在兵变之下，京中动荡不安，把她安置在偏僻的宅子里，远离纷争，本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好，我这就给你做。」??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了许多。
信送出去，又是十日。这十日里，上官蕙几乎把所有闲暇时间都用在了做袜子上。
一双袜子很快就做好了，棉布是阿默在布庄挑选的上好精梳棉，柔软透气，白色的棉布缝得整整齐齐，针脚不算特别娴熟，做起来也不精细，却也结实。
毕竟她自小是布庄的小姐，看惯了绣娘的精工细作，自己动手却是生疏得很，偶尔线脚歪了，或是花瓣绣得大小不一，她便皱着眉拆了重绣，倒比当初学算帐时还要认真几分。
阿默没急着要，上官蕙也闲着没事，便在袜子上綉些有的没的。
他那个人那麽古板无趣，平日里总是一身素色衣裳，说话也少，连笑都极少见，她便綉些小花上去，算是对他的一个小小报复。
京中的动乱没持续太久，不过半月，就传来了平定的消息。
蔺老将军拥立新帝上位，旧帝带着几个心腹趁乱逃离皇宫，不知所踪。
没过几日，又有消息传来：「蔺将军」带兵捉拿旧帝时，不慎中了旧帝设下的埋伏，旧帝亲自执剑，趁「蔺将军」不备，从背後袭击杀害。
一同前去的蔺小将军，见兄长遇袭，不顾自身安危冲上去护卫，混战中被旧帝身边的侍卫划中了脸，一道长长的伤口从额角延伸到下颌，虽无性命之忧，却也毁了容。
这些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拍着桌子慨叹：「蔺将军这辈子立功无数，当年抵御蛮族入侵，救了多少百姓，最後却死得这麽惨，还是被旧帝那等昏君杀害，真是太不值了！」
也有人看着路过的蔺家兵卒，摇头叹道：「蔺小将军年纪轻轻，从前多俊朗的一个人啊，如今脸上留了这麽长的疤，以後可怎麽办？这蔺家，真是命运多舛，前有老将军为国尽忠，现在又出了这等事，可惜，真是可惜啊！」
一时间，京城上下，几乎没人不为蔺家的遭遇唏嘘。
上官蕙听着仆从们的议论，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蔺老将军终究还是替蔺穆安报了仇，让他可以正大光明地记入祖籍。蔺小将军也终於可以卸下重担，不用再顶替他人身分，堂堂正正地以「蔺家小将军」的名号活着，不用再时时刻刻用面具遮脸。
一切平定下来，新帝即位的第三日，阿默便来护送上官蕙回府。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衣裳，只是袖口和衣摆处仍能看到些许磨损的痕迹，宫中刚平乱，他请示过蔺老将军後，便一路赶来。
上官蕙听到门外的动静，慌忙放下布包，抬头看去就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
阿默的目光落在她身边的矮几上，那里放着一个浅蓝色的布包，布包一角露出几缕浅黄色的线，正是那双绣了花的袜子。
「小姐，这是杜姑娘的回信。」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上还带着些许他体温的暖意。
上官蕙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看向阿默，目光落在他沾了泥的靴面上，还有靴边磨浅了的坑纹，想起他近来奔波，便拿起身边绣好的袜子，递了过去：「做好了，你看看合不合心意。若是尺寸不对，我再给你改改。」
阿默伸手接过，指腹碰到绣线凸起的纹路，轻轻摩挲了两下。素白的袜面上，鹅黄色的荠菜花星星点点，在他粗糙的手掌映衬下，竟显得格外鲜活。
他低头看着，沉默了许久，久到上官蕙都有些不自在，觉得他是嫌丑，正想说些甚麽打破沉默，才听到他低声开口：「很好看，谢谢小姐。」
那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又冒出来，连耳根都泛起一丝极淡的红，额前垂落的碎发遮住了大半脸颊，只露出紧抿的唇线，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那份羞赧。
上官蕙心里忽然软了软，从前对他的厌烦和警惕也悄悄熨平了些：「仅此一次，往後你袜子再破，便去我铺子买吧。我让掌柜的给你留着最结实的棉布款，不比外面的差。」
阿默把袜子又往怀里揣了揣：「小姐回府後，若有甚麽需要，只管让仆人捎信去将军府找我。」
上官蕙被他这般郑重的语气说得有些局促：「好。」
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简短，像是敷衍，正想再补充些甚麽，却见阿默已经往後退了半步：「我还要回将军府复命，就先告辞了。」
阿默把袜子揣到怀中，贴着内衫放好。
「小姐多保重。」他最後看了上官蕙一眼，弯了弯腰，便转身朝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