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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庄云晓在县衙后堂设了一桌便宴,请洪鹤年吃饭。
杜深堂作陪。桌上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酒过三巡,庄云晓借着添酒的机会,让青萝取出一本册子,推到洪鹤年面前。
洪鹤年打开册子,只看了一眼,手便僵住了。
册子里是庄云晓这几日从宁陵账目中摘录出来的疑点,每一条都附了页码和行数,后面还贴着永昌商号的出货单抄本——是杜康前几日从通州鲁掌柜那里调来的,永昌商号三年前卖到宁陵的石料规格、数量、价格,与洪鹤年上报的采购清单差了整整三成。
册子的最后一页,是庄云晓亲笔写的一行小字:“大人若愿配合,这份册子便是你我共事的底稿;若不愿,便是镇北王府呈送御前的状子。”
洪鹤年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最终端起酒杯,敬了庄云晓一杯。
次日,洪鹤年便交出了一份详细的宁陵河工涉事人员名单,上至马珙的门生郑明远,下至宁陵本地负责验收的县丞,一一在列。
他也交出了自己经手的每一笔回扣的账目,从永和十四年到永和十六年,共计白银三千二百两。
他与范围延、黄顺发不同,他不是主谋,而是在郑明远的暗示下收了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了不合格的石料。他交出的账目,成了镇北王府指向工部侍郎马珙的关键证据之一。
五日后,庄云晓和杜深堂带着宁陵的案卷返回陈留,与宋知远交接完后续事宜,于五月底启程回京。
回京的路走得很慢,车队的马车比来时多了三倍——装满了从陈留、雍丘、宁陵三地查封的账册和物证。
这些纸页堆在车厢里,沉甸甸的,像一座纸做的山。
庄云晓坐在其中一辆马车里,身边堆满了案卷,一路翻看整理,将三地的证据按人、按事、按时间线分门别类,誊抄出一份完整的案卷摘要。
杜深堂骑马走在车队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她的身影被纸页淹没,便让人在驿站多歇半日。
杜康跟在车队最后面,押着几辆装了银两的马车——都是从范、郭两家抄没的家产中抽出来的赈灾余银,共计白银七千余两,一并解押回京。
五月二十九,车队抵达京城。
回京后的第一件事,是将案卷送进宫。
庄云晓在回京当日便递了折子,将陈留、雍丘、宁陵三地的案卷一并呈上。
折子中详细列举了永昌商号在三地的石料供应记录、验收单上的签名比对、涉事官员的名单及各自的涉案金额,并附了洪鹤年、范围延、郭振富等人的亲笔画押口供。
折子末尾,她谨慎的附上一句:“工部侍郎马珙之门生郑明远,在三地验收单上均有签名,与永昌商号往来密切。恭请陛下圣裁。”
折子递上去的当日,天子没有批。次日,也没有批。
第三日,宫中传出消息——天子在勤政殿召见了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屏退左右,议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夜,便有中官从宫门驰出,分赴马珙府邸与郑明远住处。
六月初二,郑明远在工部衙门被大理寺的人带走。同日,工部侍郎马珙被勒令闭门思过,不得离京。
六月初三,天子在朝会上当众宣读了庄云晓的折子,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一并彻查河工贪墨案,上不封顶。
一时间朝野震动,与永昌商号有过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户部和工部更是风声鹤唳。
杜深堂回来时已近二更。
他今日在兵部待了一整天,又与大理寺的人对了半日的案卷,脸上带着倦意,但精神还好。
庄云晓让厨房温了一盅汤,端到书房。
他接过去喝了几口,放下汤盅,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日在大理寺,看到一份旧档。”
庄云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等着他说下去。
“是永和五年太原府的案卷。”杜深堂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永和五年秋,太原府的衙门留了一份协查通报,说有人在京城涉及一桩案件,但要提人审查时发现那人全家已不在太原,案子便搁下了。”
庄云晓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杜深堂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人姓孙,正是为你母亲接生的孙稳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竹影在窗纸上摇曳,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却各自沉默。
“那份通报,”庄云晓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很稳,“是大理寺发给太原府的,还是太原府报给大理寺的?”
“太原府报给大理寺的。报文的落款是太原府通判,姓柯。”杜深堂顿了顿,“他永和六年便调离太原去了别处,但奇怪的是并无后续消息。我已让人去查他的下落了。”
庄云晓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了压。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杜深堂。
“这条线,我来跟。”
杜深堂看着她,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粗糙而温热,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轻轻地覆着。
桌上的烛火跳了几下,慢慢稳住了,将两双手的影子投在纸上,叠在一起,像一把刚刚合拢的剪。
永和十七年,六月初五。
京城的天气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蝉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聒噪的热浪里。
镇北王府正院的竹帘放了下来,将毒辣的日头挡在外面,青萝在屋里放了两个冰盆,凉意丝丝缕缕地漫开来,总算有了几分喘息的意思。
庄云晓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大理寺送来的那份协查通报的抄本。
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要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默念一次——“太原府民妇孙氏,年四十有三,原籍太原府阳曲县人。永和五年秋举家迁离,去向不明。府衙曾协查其涉京中一案,因孙氏已离境,搁置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