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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萝放下茶便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在廊下站一会儿，听一听，然后笑着摇摇头走了。
这几日杜深堂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些。不是公务少了，是他不想让她等太晚。
有一回他从兵部回来，发现她靠在软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本账册，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屏风旁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将她手里的账册轻轻抽走，把搭在一旁的毯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往毯子里缩了缩，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开。
他蹲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软得像一片刚落下的花瓣。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屏风另一侧，躺了下来。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庄云晓睡着的模样，安静而柔软。
烛火已经灭了，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将屏风上那幅山水画的轮廓映得隐隐约约。
他知道她就在屏风那边，隔着一层薄薄的绢布，不到三尺的距离。
杜深堂伸出手，指尖触到屏风的绢面，凉丝丝的，滑腻腻的，像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窗户纸。
他收回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庄云晓醒来时发现软榻上多了一床毯子。屏风那边，被褥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榻尾，人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藕粉，压着“趁热喝了”的字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的。
庄云晓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又过了五日，庄望江回了京。
这是庄传赋让人递的口信，说是望江从太原回来在家中住几日，问世子妃得不得空回府一聚。
庄云晓收到口信时正在与金嬷嬷核对安济堂的药材采购单，闻言手中的笔顿了顿，说知道了，明日回去。
次日清晨，杜深堂今日难得没有出门，正站在院子里练剑，见庄云晓出来便收了剑，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回庄家？”
“嗯。”
“我陪你去。”
庄云晓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要去兵部吗。杜深堂将帕子丢给侍从，语气平淡：“不差这一时半刻。”
马车到了庄府，门房老武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庄云晓和杜深堂并肩走进正厅，庄传赋坐在上首，面色比上次见时和缓了些，但眉宇间仍有疲惫之色。王以琼不在，说是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
庄云晓没有多问——她不在，倒是省了许多口舌。
庄老夫人今日精神尚好，坐在软榻上捻着佛珠，见了庄云晓便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
庄望江是在午膳时才出现的。
他从后院进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青色绦带，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肩背比从前挺拔了几分，眉目间那股书卷气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沉稳，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玉，光泽内敛，愈发温润。
他见了庄云晓和杜深堂，上前行礼如仪，姿态端正，挑不出半分差错。
“大姐姐，姐夫。”他直起身，目光在杜深堂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庄云晓脸上，微微笑了一下，“许久不见，大姐姐气色好了许多。”
庄云晓也笑了笑，说你在太原辛苦了，看着倒是清减了些。
庄望江在对面坐下，目光坦然而沉静。
“太原的事，说不上辛苦。比在书院读书时多了些琐碎，但总归是在做事，倒也踏实。”
庄传赋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庄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庄云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听说曹家那位公子和卢家的公子也去了太原，与你一同处事？”
庄望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他们二人都是凭本事吃饭，不靠家世。大姐姐若有机会见他们，便知道我所言非虚。”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荡，没有闪避，也没有刻意强调。
庄云晓看着他，深感这个弟弟确实如周观佳所说一般静水深流——他不遮掩，也不解释，只是把事实摆在桌面上，让你自己去看，去听。
你若觉得他有问题，那便是你多心；你若觉得他没有问题，那便是你认可。
这种不卑不亢的姿态，比任何辩白都有力。
午膳后，庄望江邀庄云晓去花园里走走。
庄家的花园还是老样子，池塘边的垂柳抽了新芽，假山上的青苔比去年厚了些，其余的一切都与从前并无二致。
两人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到那株老梅树下时，庄望江停下了脚步。
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伸手抚了抚粗糙的树干，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
“大姐姐，你还记得去年我在这里跟你说过什么吗？”
庄云晓站在他身侧，点了点头。
庄望江沉默片刻，收回手。
“大姐姐，我今日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母亲的事，已经过去了。王家的事，也已经定了。我不是来替任何人求情的，也不是来替任何人辩解的。”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我是来告诉大姐姐一件事——我与王家做的那些事，并无关系。”
庄云晓抬起眼帘，看着他。
庄望江的目光没有闪避，继续说道：“我姓庄，是庄家的儿子。我母亲姓王，那是她的姓，不是我的。王家做过的那些事，我不知情，也没有参与。我接手太原府的军需采买，不是为了替王家收拾烂摊子，是为了替庄家在太原府站稳脚跟。大姐姐在王府风生水起，我在太原府也不能拖后腿，是不是？”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言外之意也显然——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也不想做你的敌人。
但如果你把我当敌人，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庄云晓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