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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审核(第1/2页)
评审开始得比玛丽预想的还要快。
埃杰顿先生把仓库里的稿件分批运到出版社,又从那十几家参与联合出版的出版社里借来了编辑和校对。
柯曾街11号的二楼和三楼被重新布置了一番——原来堆着样书和账册的长桌被清理干净,铺上深色的毛毡,按题材分成几个区域。小说区最大,占了整整两张桌子;诗歌区在窗边,光线最好;散文和游记合在一处,靠着书架。
评委们是莫尔夫人请来的。老诗人克雷布拄着拐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他看稿子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起头,望着窗外发呆,然后低下头,在稿纸边缘写下一行小字。
写了大半辈子社会评论的麦金托什爵士坐在小说区,他看稿极快,眉头总是皱着,可他的笔从来没有停过——每一份稿子退回去的时候,上面都附着他写的评语,有时三五行,有时大半页。
蓝袜社的几位女作家负责诗歌和散文,她们看得慢,偶尔交头接耳,把某一段落念给对方听,念完了,两个人同时沉默,然后其中一个人轻轻说一句“这个好”。
莫尔夫人自己也来了。她坐在窗边的那把扶手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面前的稿子堆得整整齐齐。
她看稿的时候不戴眼镜,把纸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鼻尖。她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移动,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时候她看完一篇,会把稿子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坐很久。没有人打扰她。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想。
玛丽第一次去看的时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从门缝里看着那些人——那些她只在书上和报纸上见过的名字,现在坐在她出钱租来的桌子前面,读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寄来的字,一笔一画地写下评语。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转身走了。
稿件是交叉审核的。
埃杰顿先生定下的规矩很简单:每一份稿件至少要有两位评委看过,意见一致才能进入下一轮;意见不一致的,交给第三位评委复审。小说不能只让诗人看,诗歌也不能只让小说家评——每个人都要跨出自己的领域,去读那些自己不常读的东西。
“这样才能确保每个人都能做出判断。”他在评审开始前,站在二楼的书架旁边,对那群围坐在长桌前的评委们说,“不是判断‘这像不像我写的东西’,是判断‘这写得好不好’。”
克雷布老先生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埃杰顿先生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当然会说话。他卖了几十年的书,知道什么样的话能让人点头。可这一次,他不是在卖书。
评审就这么开始了。从早到晚,那些稿纸在桌上沙沙地翻动,羽毛笔在纸页边缘写下评语,墨水瓶空了一瓶又一瓶。仆人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把凉透的杯子端走,换上热的。有时候有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又坐回去。没有人催,可也没有人停。
有一天下午,玛丽在走廊里被一位女评委拦住了。
那是蓝袜社的成员,写诗也写评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枚银发夹别在脑后。她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玛丽,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班纳特小姐,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玛丽停下来,看着她。
“这个评审的法子——交叉审核,多人复审,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玛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当然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在她上辈子读过的历史书里,有一个遥远的东方古国,用这样的法子遴选官员,一用就是一千多年。不能说那些考卷被糊上名字、由多人轮流评阅、最后汇总排名的规矩,比这个时代英国的任何一个机构都更严谨、更公平。不能说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来自那个古国,来自那个已经消失在时间深处的、曾经用这套制度把无数寒门子弟送上朝堂的时代。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位女评委等了等,见她不答,也没有追问。她端着那杯凉茶,若有所思地看着玛丽。“不说就算了。不过这个法子,确实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就不会埋没那些不合某个人胃口的好东西。”
她说完,端着茶走了。玛丽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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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遥远的东方古国,那些关于公平、关于机会、关于“不论出身只看才华”的念头,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是从那片土地上长出来的,长了几百年,长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不能说的话,就让它烂在肚子里。能做的事,就把它做出来。
这样的评审,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慢。
每一份稿子都要经过至少两个人的眼睛,每一个评语都要写下来,每一个决定都要有理由。
那些写得实在太差、让人没有阅读欲望的稿件,评委们看几页就放下了。可即使是这些稿子,退回去的时候,信封里也会附上一张小纸条——“您的故事想法是有趣的,但叙述还需要多加练习”“诗歌的节奏感不错,意象的选择可以再斟酌”“请继续写”。
埃杰顿先生有一次站在克雷布老先生身后,看着他给一份写得很糟的小说写评语。老先生写了很久,写完了,把纸条夹在稿子封面,递给旁边的店员。
“您每份都写?”埃杰顿先生问。
克雷布老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们花了时间写,我就该花时间看。”他顿了顿,低下头,继续翻下一份。“又不是每个人都像班纳特小姐那样,第一次投稿就遇到你。”
埃杰顿先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玛丽的第一份稿子放在他桌上。他拿起来,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躲在笔名后面的年轻姑娘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可他记得,他读完的时候,抬起头,说了一句“这书能卖”。
就是那句话,让那个年轻姑娘继续写了下去。写了这么多年,写了这么多本。现在,他们也在做同样的事——给那些还在路上的人,说一句“请继续写”。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桌上的稿子越来越少了。
第一轮筛掉了大半。第二轮又筛掉了一批。第三轮的时候,每一张桌上只剩下薄薄的一叠。那些留下来的稿子被反复阅读,反复讨论。评委们有时候会为了某一篇争论起来——声音不大,可语气很急,像一群在花园里抢食的麻雀。
争论最多的是题材之间的高下。克雷布老先生坚持认为田园诗歌比通俗小说更有价值。“诗是文学的最高形式,”他把手按在一份诗歌稿子上,看着对面的麦金托什爵士,“那些打打杀杀的故事,热闹是热闹,可热闹完了,剩下什么?”
麦金托什爵士没有把手从那份通俗小说上移开。“热闹完了,剩下的是人。那些在工厂里干活的人,在码头上卸货的人,他们没有时间读田园诗。可他们读得懂这些故事。读完了,他们会觉得,自己也是可以被写进书里的。”
两个人看着彼此,谁也不肯让步。旁边有人把话题岔开了,可那股暗暗的较劲一直没有散。
后来又有一次,一位女评委把一份悬疑小说和一份休闲游记并排放在桌上。“你们说,哪一个更能打动人心?”有人说是悬疑小说,因为它让人的心跳得更快;有人说是游记,因为它让人的心静下来。又争起来了。
玛丽就是在这种时候被拉进去的。她本来不想插手——她是出钱的人,不是评审的人。
可埃杰顿先生派人来请了三次,说评委们僵持不下,请她去听一听。她去了,坐在长桌的末端,听他们把两边的道理又说了一遍。等他们说完了,都看着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每个人有自己的趣味,这没有错。可我们要选的,不是‘我最喜欢的那一类’,是‘在这一类里写得最好的那一个’。田园诗,就和田园诗比。通俗小说,就和通俗小说比。悬疑小说,和悬疑小说比。游记,和游记比。不能拿苹果和橙子比,说橙子不够脆。也不能拿橙子和苹果比,说苹果不够甜。”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评委。“我有一个法子。按每个人十分为满分,一分是最低分。每个人独立打分,然后把所有分数汇总起来,求一个平均数。按这个平均数来排定作品的名次。不是谁的声音大就听谁的,是让数字说话。”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克雷布老先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法子,倒是不偏不倚。”麦金托什爵士点了点头。“我同意。”其他人也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