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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汉娜(第1/2页)
她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门开得比她想象的要慢。她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走了一辈子路、不急着赶那几步的人。门开了。
汉娜·莫尔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裙子,料子不算好,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褶皱。
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紧紧贴在头皮上,用一枚银质的发夹别住。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嘴唇抿着,嘴角有两道很深的纹路——不是笑的纹路,是那种常年抿着嘴、把很多话咽下去之后留下的痕迹。
可她的眼睛很亮。八十八岁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像刚擦过的银器,像她看了几十年的那些字,从来没有看够。
玛丽行了个屈膝礼。“莫尔夫人,我是玛丽·班纳特。之前送过名片来。”
莫尔夫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重,可很稳,像一个人在打量一本新收到的书——不急着翻开,先看看封面,看看书脊,看看那些烫金的字。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很真。“班纳特小姐。请进。”
她侧身让开。玛丽走进去。
门厅不大,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那些金框的、镶着纹章的贵族肖像,是风景——山,湖,海,天空。和克莱蒙特庄园的那些画很像,可这里的更旧一些,画框的边缘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挂了很多年。
客厅在左手边。莫尔夫人推开门,侧身让玛丽先进去。沙发是浅绿色的绒面,有些旧了,扶手的边缘磨得发亮,可坐上去很软,像被人坐了很多年、坐出了形状。靠窗的圆桌上铺着白色的蕾丝桌布,上面放着一只银质茶壶和几只杯子。墙边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书脊上的烫金字有些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可每一本都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列队的士兵。
莫尔夫人指了指沙发。“坐。”
玛丽坐下来。莫尔夫人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去拿茶壶。“喝茶吗?”
玛丽摇摇头。“不用麻烦了,夫人。”
莫尔夫人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不是麻烦。水是现成的,茶叶也是现成的。”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她这个人,不绕弯子。
玛丽笑了。“那就喝一杯。”
莫尔夫人倒了两杯茶,递给玛丽一杯。茶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玛丽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是那些贵族府上那种远东来的上等茶叶,是英国本地的红茶,粗一些,涩一些,可泡得恰到好处,那股涩在舌尖上转了一下,就变成了淡淡的回甘。
她放下茶杯,看着莫尔夫人。“夫人,我今天来,是有事想和您谈。”
莫尔夫人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我打算出资举办一场征稿比赛。不限男女,不限年龄,不限出身。小说,诗歌,散文,游记,什么题材都可以。由评委评选出最优秀的作品,签下出版合同,付给作者一笔奖金。”她顿了顿,“我已经和埃杰顿出版社谈过了,他愿意出面联络伦敦的其他出版社,大家一起做这件事。”
莫尔夫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转了一圈。
玛丽继续说下去。“可是,夫人,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这样的比赛,不限男女,当然是好事。可如今女性文学从业者的数量还是太少。不是她们没有才华,是她们没有机会。她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比赛,或者知道了,也不敢投。怕被人笑,怕被人说‘女人也写这种东西’,怕投了也是白投。”
她看着莫尔夫人。“我想请您帮忙。不是帮我,是帮那些女人。您在蓝袜社那么多年,认识那么多写东西的女人。您说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莫尔夫人没有说话。她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些获奖的作品,怎么卖出去?”她转回头,看着玛丽。“班纳特小姐,您应该知道,书商很难接受新人的作品。尤其是女人的。他们只会说,‘这个人没名气,卖不动’。”
玛丽笑了。“夫人,这一点我考虑过了。”
她把茶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比赛评出获奖作品之后,可以把它们先在报纸上连载。不是全文,是选段。最好的那几段,最能抓住人的那几段。连载一段时间,让读者先读。他们读到了,喜欢了,就会想知道后面是什么。等书出版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去买。”
莫尔夫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玛丽继续说。“而且,报纸连载本身就是一种宣传。那些书商,他们不是怕卖不动吗?等报纸上连载完了,他们就知道卖不卖得动了。”
莫尔夫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深了一些。“你倒是想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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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热了,可她不在意。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动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些年,我坐在这里,看着那些年轻人一个一个地来,又一个一个地走。她们有才华,有热情,有那些不写出来就难受的东西。可她们没有出路。”她抬起头,看着玛丽。“真没想到,年轻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玛丽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很多人都在做。只是这一次,我想做得更大一些。”
莫尔夫人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看过我的书?”
玛丽点点头。“看过。《严格的教育》。《女性教育论》。还有一些您写的剧本。那时候我还在乡下,躲在父亲的书房里,一本一本地翻。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可我知道,那些字是好的。”
莫尔夫人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玛丽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老了,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骨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极短,干干净净的。这双手写过几十本书,写过那些被骂、被夸、被遗忘的字。
“伟大的作品。”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了一眼的感慨。“也许吧。可伟大的作品,不是一个人写的。是一代一代人,接着写的。”
她抬起头,看着玛丽。“你写的那封公开信,我看了。写得很好。比我年轻时写得好。”
玛丽愣了一下。“夫人——”
莫尔夫人摆摆手,打断了她。“不用谦虚。好就是好。”她顿了顿。“那时候,我们这些人,被叫作‘蓝袜’。他们画漫画,把我们画成用茶壶浇人的疯女人。说女人一旦开始思考,就像蛋黄沉到底,带着污秽。”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已经不值得生气的事。“我们忍了。以为忍过去,以后的女人就不用再忍了。”
她看着玛丽。“现在,你们不用忍了。不是因为我们忍得好,是因为你们比我们勇敢。”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更重了,可她觉得刚刚好。
莫尔夫人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铺开一张信纸。“你把比赛的事,详细跟我说说。日期,奖金,评委,投稿的要求。我记下来,写信给我的那些老朋友。她们虽然老了,可笔还没放下。”
玛丽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那些她已经想了无数遍的细节,一条一条地说出来。莫尔夫人写着,字迹有些抖,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她这个人,老了,可还能写。
***
伦敦的梧桐叶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落,铺在柯曾街的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玛丽坐在埃杰顿出版社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叠越写越厚的计划书。
窗外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她从夏天开始就在想这件事了。那时候加德纳舅舅刚把第一批黄金存进英格兰银行,她把账册合上,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解开了绳子的船,一只一只地漂出来。
后来她去找了埃杰顿先生,又通过蓝袜社的年轻作家问到了莫尔夫人的地址,送名片,等回音,约时间,登门拜访。老太太点了头,答应帮她联络那些老朋友做评委。
然后才是真正的忙碌。
她跑出版社。约翰·默里那边还算顺利,埃杰顿先生亲自去谈了两回,对方就松了口。朗曼出版社犹豫了一阵,最后是她自己上门,把报纸连载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先把获奖作品的选段在报纸上登出来,让读者先读,读到了,喜欢了,等书出版的时候自然会去买。
那位老主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就试试”。
最难的是那些小出版社。他们不是不愿意,是怕——怕投了钱、印了书、卖不出去。
玛丽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说。说不需要他们出奖金,奖金她全包;说不需要他们承担风险,首印的数量可以定得很低,卖得好再加印;
说这不是施舍,是生意,是让他们有机会签下那些本来永远不会走进出版社大门的作者。
她说得口干舌燥,说得嗓子哑了又好了又哑。
到秋天的时候,已经有十几家出版社签了协议。埃杰顿先生把那些文件码得整整齐齐,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莫尔夫人的信也一封一封地来了,那些她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诗人、小说家、评论家——一个一个地应下了评审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