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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他常常因为这件事彻夜难眠。无数难题没有捷径，他后面也只能一步一步摸索，见招拆招，尽最大努力规避风险。
实在无法预判的危机，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就算2006年的所有人，都看不懂这场耗资数亿的烧钱布局。
赵远也毫不在意。
真理永远掌握在先行者手中，不需要当下的人看懂，时间会证明一切。
随即他强行调适好心态，眼下只剩一件要紧事——迎接次日抵达的林城考察团。
车子驶入小区，停稳落地。走到单元楼下，赵远忽然驻足回头，看向身后提着公文包的贺今朝。
夜色静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晚所有事，公司内部严格保密，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贺今朝浑身一凛，立刻站直身体，正色应声：“明白，赵总！”
第二天，林城的考察团就到了。阵仗完全不一样。
鹏城来的时候低调得很，两辆商务车悄悄开进园区，除了长远自己的人，外人根本不知道那两辆粤B牌照的车里坐的是谁。但林城本地领导来考察，想低调都低调不了。
园区门口的马路一早就多了好几个执勤的交警，制服笔挺，站在路口指挥交通。保洁提前把路扫了两遍，连花坛里的杂草都被拔干净了。
长远科技大楼门口挂上了红色横幅，金色不干胶贴的字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热烈欢迎市领导莅临长远科技视察指导”。
八点半不到，大楼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已经从昨晚调整回来的赵远带着徐磊、许晨光和一众高管等在台阶下面，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
这个阵仗把同在这栋楼里办公的其他公司员工又给镇住了。平时早上这个点，楼下全是背着双肩包匆匆赶电梯的年轻人，今天一个个放慢了脚步，伸长脖子往门口张望。
“哎哎哎，你看那车牌。”一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指着停在路边的一排黑色轿车，“贵A，小号牌照，市政府的。
昨天刚走了一拨粤B，今天又来一拨市里的，长远这公司天天跟赶集似的。”
他同事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今天这阵势——你看那边还有警车开道，怕是市里的大领导亲自来了吧？”
“多大，副市长？”
“说不准，搞不好是正的。”
旁边一个会计模样的女孩也凑过来，手里还拎着早餐的豆浆袋子，小声问：“长远到底是干什么的呀？怎么天天有领导来参观？”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格子衫程序员转过身看着她，表情夸张，“长远是做软件和游戏的——长远下载用过没？长远输入法用过没？穿越火线听过没？就那个百城联赛奖金二十万的，都是他们家的。”
“啊？长远下载和输入法是他们家的？”女孩的豆浆差点洒出来，有点诧异经常用的软件公司竟然离他们这么近。
“对呀，不然你以为人家凭什么月营收几千万？”
女孩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了看这栋她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的大楼，怎么也没想到里面还藏着这么厉害的一家企业。
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保安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把围观的人往两边赶：“别堵门口，散了散了，领导马上到了。”
说话间，车队到了。先是两辆警用摩托车缓缓驶入园区，然后是几辆黑色轿车，最后是一辆考斯特中巴。
车门打开，市长王洪涛第一个下来，深灰色夹克，站定之后抬头看了看长远科技的大楼，目光在楼面上停了两秒。
他身后依次下来的是分管工业和信息化的副市长周秉良、青羊区区长王德生、乌当区区长刘富伦，还有发改委、信息局、供电局的一群处长科长，浩浩荡荡二十来号人。
赵远快步迎上去，跟王洪涛握手：“王市长，欢迎欢迎。感谢您到长远考察指导。”
王洪涛握着他的手，对赵远的年纪有些惊讶，没有马上松开，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赵总年轻有为啊，你们长远最近可是名声在外啊。今天来你们企业看看有啥困难没有？”
赵远笑着点头：“感谢市长关心。”
王洪涛哈哈笑了一声：“走，去你们公司看看。”
他身后的周秉良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长远科技的所在大楼，表情有点微妙。他是两天前才知道这家企业的。准确地说，是被通知要跟着王洪涛一起来长远考察，才临时抱佛脚做了一番功课。
两天前，他接到王洪涛秘书的电话，让他跟着一起去长远科技考察的时候，他脑子里根本没有这家企业的任何印象。直到秘书把一叠厚厚的材料发给他，他越看越心惊，
甚至看完材料后，他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几秒才缓过来，随即拿起电话打给了信息局局长罗明，语气冷冰冰地说道：“来我办公室一趟。”
罗明来得很快，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平时的从容。周秉良把材料往桌上一拍：“长远科技这家企业，你知道吧？”
罗明愣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犹豫着说知道。
周秉良追问：“什么规模？成立多久了？月营收多少？他们现在有什么困难？”
罗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他只知道长远这个名，但具体长什么样、体量多大、到什么级别了，一概不知。
周秉良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都跳了起来：“你还是信息局的局长吗？
自己管辖范围内出了这么一家不错的企业，发展到什么规模不知道，遇到什么困难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个信息局局长当得是不是就专门请人吃饭喝酒跑官了？”
罗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辩解又找不到词。这半年他忙着跑自己的升迁，局里的事甩给了几个副局长，除了几家跟他关系熟的老牌企业，底下的新情况他真没怎么过问。
他低下头，小声地说道：“对不起市长，是我工作做得不完善。”
周秉良看他这副样子，骂都不想再骂了，直接让他把副局长刘建国叫来。刘建国来了之后，周秉良问什么他答什么——长远的产品线、营收规模、机房扩容遇到的电力瓶颈......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周秉良越听越沉默，罗明站在旁边越听越脸红。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才半年没认真管事，下面竟然冒出了这样一家企业。更让他难堪的是，刘建国汇报的很多东西，他都是第一次听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周秉良才吐出一口气，对刘建国说了一句：“这个事，你做得不错。”
然后转头看了罗明一眼，没再说一个字。但那个眼神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此刻，周秉良站在长远科技的大楼门口，看着赵远跟王洪涛握手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两天前他还不认识这家公司，现在他站在这里，作为分管副市长来考察。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队伍走进了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