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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罗明带人先奔了振中科技。
车到门口，振中的老总已经等着了，亲自拉开车门，一路陪着往里走。办公区敞亮，工位整齐，百来号人坐在电脑前面，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看着确实有规模。
罗明边走边问，今年的业务规划、营收目标、碰上什么坎儿，一条一条往下捋。振中老总也不含糊，数据报得清楚，困难摆得明白。
罗明听完，当场拍板，把几个局里职权范围内能解决的问题直接定了——“无非是政策对接、项目申报这些事。”
至于大的，专项资金申请、省级项目倾斜，他也给了准话：“报上去，我到市里帮你们协调争取。”
说完拍了拍对方肩膀，没多客套，转身上车。
第二站朗玛，差不多的路数。马国梁亲自接待，汇报的时候数据翔实，条理清晰，PPT都做得比别人专业。罗明听完，一样给了口头承诺，能办的办，不能办的答应上报。
说实话，罗明这人能力有。在信息局干了这么多年，业务上的事门儿清。但这半年多，心思确实不在这上面了。他忙着交接，忙着应付一场接一场的告别饭局，局里日常工作大半丢给了副手。
不过大多数老企业对信息局的意见倒不大。这些年罗明在任上，能给的支持基本都给了，能当场解决的从不含糊，解决不了的也确实帮着往上报了不少。不然振中、朗玛这些老总，也不会跟他混得这么熟。
从朗玛出来，罗明看了眼手表，拉开车门：“走，去神达。”
.......
神达软件在城东一个产业园里，租了整整一层。
罗明对神达不算陌生。这家公司在林城软件圈子里也算有点名气——可惜不是什么好名气。做外包起家，后来又接游戏代练的单子......业务线杂而不精，全靠关系拿补贴和政策优惠，勉勉强强撑着摊子。
电梯门一开，刘启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满脸热情，双手伸过来：“罗局，欢迎欢迎，您可是稀客！”
罗明点了点头，没接他伸过来的手，直接往里走。
进了办公区，脚步慢下来。
地方不小，但挤得跟早市似的。工位密密麻麻排着，人和人之间连转身的缝都费劲。隔断矮得可怜，电脑屏幕一个挨一个，线缆在地上缠成一团，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不流通，闷得发慌，泡面味、烟味、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员工大多二三十岁，穿着随便，脸色发灰，眼圈发黑，盯着屏幕的眼神都是木的。罗明扫了一圈，心里有数了——这帮人连抬头看一眼访客的力气都省了，不是不想看，是累的。
刘启明跟在旁边，嘴皮子没停：“罗局您看，我们今年又招了三十多个人，现在公司总人数已经破百了，一百一十号人，业务量也上来了，工位都快坐不下了……”
罗明转过身，看着他。
刘启明脸上的笑僵了半秒，赶紧又续上。
“刘总。”罗明语气不重，但话不客气，“市里给你们的政策资金不少吧？补贴也没断过吧？”
“是是是，多亏市里支持，多亏罗局照顾——”
“办公环境这块，我记得去年也帮你们解决过。”罗明打断他，“怎么现在还这么挤？”
刘启明搓着手，笑得有些干：“这个嘛……新场地还在装修，快了快了，下个月就能搬。”
“快了？”罗明盯着他，“去年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刘启明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罗明盯着他，“还有，我了解了一下，你们这边加班挺严重？”
刘启明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声音放低：“互联网公司嘛，加班正常——”
“正常？”罗明眼神一冷，“你们被员工告了多少次了？劳动监察那边堆的投诉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刘启明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罗明声音还是不急不慢，但一句比一句重：“刘总，我不跟你说虚的。公司要赚钱，天经地义。但你对下面的人好歹有点人味儿。
你这个搞法，传出去不好听，我信息局脸上也没光。稍微对人好一点，能花你几个钱？”
刘启明连连点头：“罗局说得对，我们一定改，一定改。”
罗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也有点不耐烦。他知道刘启明是什么人——省里某位退了休的领导的儿子，吃着补贴，做着外包，薅着政策和员工的羊毛。
说他能折腾吧，也确实能折腾。但这种企业，你让他自己造血，他根本活不下去。
本来今天最后一站，罗明想走个过场算了。他马上要升副厅，没必要在这节骨眼上给自己找不痛快。但最近神达的投诉实在太多了，上面的领导点了名，让他走之前把这个烂摊子处理一下。
考察组马上要来，万一查到什么幺蛾子，他这临门一脚的升迁就可能出岔子。
所以有些话，今天必须撂明白。
罗明吸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来：“你提的那些补贴和办公环境的事，我会帮你报到市里，看上面怎么说。”
刘启明眼睛一亮：“谢谢罗局——”
“但是。”罗明抬手打断他，声音沉下来，“以后注意一下影响。加班好歹给点加班工资，别把人往死里用。
还有员工宿舍——市里给你们的人才优惠，你转手就收人家那么高的房租，合适吗？”
刘启明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你这样搞，我们很被动。”罗明看着他，一字一顿，“回去整改。公司环境和员工关怀搞好了，我会让人再来。再出影响大的问题，信息局帮不了你，以后有困难也别找我们了。”
刘启明点头如捣蒜，后背已经有点冒汗：“一定一定，马上整改，马上整改。罗局您放心。”
罗明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刘启明追了两步，小心翼翼地问：“罗局，那我提的那些问题……”
罗明头也没回，语气淡淡的：“会报。能解决多少，看上面。”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刘启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走回办公室，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整改，而是今晚该请谁吃饭。只要罗明把问题报上去，剩下的就好办。
他爸虽然退了，但当年在省里也攒下副厅级的人脉，退休面子还能卖几分。该找的人找一找，该打的招呼打一打，大半问题都能抹过去。
电梯里，罗明靠在壁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跑了一天，振中、玛朗....都还行，偏偏最后一站看了神达这么个糟心场面。
旁边小王小心翼翼问了一句：“罗局，神达那边……真要给报上去？”
罗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迈步出去，丢下一句：“报。报不报是我们的态度，批不批是上面的事。”
小王跟在后头，不敢再多问。
他知道罗局今天动了真火。平时这位领导话不多，但涉及到自己的前程了，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打哈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