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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雅玲来厂里参观的那天,天气很好。
林希冉让武姐带着后勤组的人提前把车间和样品间收拾了一遍,地上洒了掺着花露水的水,棉絮被压住了,空气里有一股香气。
武姐特意叫上了小麦,让她帮忙摆样品、倒茶水。
小麦在后勤组干了快两个月了,做事比刚来的时候稳当多了。
武姐跟林希冉提过一嘴:“小麦这姑娘能留下来,踏实,好好培养,以后能成器。”
春节过后的两个月里,仿冒厂那边过来的人几乎都走了。
年轻一点的去了更南方,说那边工厂多、工钱高。
年纪大的回了老家,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城里始终待不惯。
小麦没走,是因为弟弟阿成。
那个捅了人之后消失的弟弟,小麦嘴上不说,但每次厂门口有人经过,她都会抬头看一眼,总感觉阿成就在自己身边。
林希冉这段时间,也会偶尔想起这个少年,他逃跑后,流落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已经去了其他城市?
杜雅玲被武姐领进样品间的时候,身上那件米白色西装外套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得她整个人飒爽利落。
她站在一排挂着的棉布样品前面,手指捻了一下布边,转过来看林希冉:“你上次跟我提的进口面料,我找到一个供应商,到时候给你看看资料。你也帮我把把关,能不能做内衣的加工!”
林希冉领着她瞧了车间、裁缝间,又看了仓库里新出炉的一批盖毯。
杜雅玲看得很细,每一台机器的型号都问了,每个步骤也留意了。
裁缝间几个老师傅的手艺她欣赏半天,她自己就是在国外学设计的,做成衣有一套,但还是被老师傅精巧的手艺给折服了。
“他们在你这里屈才了,毕竟你这里用不太上裁缝。”
“也是,我们最终还是靠机器吃饭。只不过,这里的人念旧,不想为了一份工作离家太远。”
“那我确实到处漂泊,小学就出了国,这不,为了做生意,才回归故土。”
中午在食堂吃饭。
武姐特意打了七八个菜,用食堂的大搪瓷盘装着,全摆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只因为林希冉提了一句:“这可是我们厂的潜力客户,以后能不能做高端品牌,就看她了。”
小麦端菜的时候多打了一份饭菜,悄悄用事先准备好的铁皮饭盒装好,塞进一个红色马甲袋里。
她动作很快,林希冉正跟杜雅玲说话,没注意到。
杜雅玲在饭桌上,一边夹菜一边聊她的品牌。
“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发现,国内的内衣穿起来不够舒服,款式也老。我觉得这是个缺口。”她常常说高兴了,就放下筷子手舞足蹈:“我自己设计,画了几稿,找了好几家厂打样,都不太满意。你们厂如果有能力,我想试试。”
林希冉想了想:“量有多大?”
“第一批不多,两千件左右,看市场反应再加。”
林希冉点头。
两千件实在是少,但这是个新品类,如果能做成,以后的路会宽很多。
而且杜雅玲带来的还是能入驻国内商场专柜的机会。
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一直聊,从面料克重聊到肩带扣的材质,越聊越细,桌上的菜凉了也没人在意。
小麦坐在旁边,一直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她忽然捂着肚子说:“林厂长,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宿舍躺会儿。”
林希冉看了她一眼,没多想:“去吧。下午不用过来了。”
小麦出了食堂,拐过走廊,确认没有人跟着,加快了脚步。
她的宿舍在工人楼二层最里面一间,室友年前搬走跟男朋友住了,那张床一直空着。
她推开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床上的人立马坐起来!
小麦立刻关上门:“别怕,是我。”
阿成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没有了之前十几岁的少年感,而是多了沧桑。
他看见是小麦,松了口气。
“姐。”
“来,我给你打了饭,快吃。”
阿成起身,来到桌子前,饭盒打开来还有热气,他拼命扒饭,感觉过了饭点,他饿得不轻。
正长身体的年纪,在外颠沛流离、东躲西藏,三餐混乱。
此刻,他喉结不停滚动,每一口都吃得很急。
他抬手扒饭时,手腕那道狰狞旧疤格外刺眼,皮肉凹凸不平,是当初和仿冒厂打手缠斗留下的印记。
小麦每次看见,心口都跟着发紧。
她好几次想问那天的真相,可阿成眼底的躲闪和疲惫,让她次次话到嘴边又咽下。
楼道尽头忽然传来拖沓、清晰的上楼脚步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
阿成手中的筷子卡死在半空,脊背瞬间绷紧。
三个月的逃亡、被人追赶的恐慌,早已刻进骨子里,一点动静就能让他神经紧绷。
小麦的心脏也骤然悬起,她快步贴到门板后,指尖死死抵着木板,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脚步声掠过门口,没有停顿。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阿成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惊惧与疲惫。
小麦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尖发酸。
从前那个爱笑、莽撞、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彻底不见了。
流浪和躲藏把他磨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小麦看着阿成的侧脸,慢慢流下眼泪,用手背悄悄抹去。
她回想起一个多礼拜前的夜晚,有个人影从爬上她位于二层宿舍的窗户,小声地叫喊着:“姐,开窗。”
当时小麦吓得从床上弹跳起来。
要知道那是半夜两点,正是人睡得正酣的时刻。
小麦发现窗边有个头发齐肩的人,吓得差点喊隔壁宿舍的来抓贼。
她壮着胆走到窗户边,发现是阿成!
当时,孩子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有泥。
他望向小麦,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说,他一直在工厂周围逗留,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摸清楚姐姐住哪个屋。
思绪回过来,小麦看着阿成已经长得不得了的头发,说道:“阿成,我给你剪头发吧?”
阿成放下饭盒,擦嘴:“嗯。”
小麦起身去抽屉里找剪刀,背对着他时,强忍酸涩,轻声劝:“你这样真不是办法。阿成,能不能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成久久沉默,窗外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压在心头散不去的杂音。
当小麦正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时,阿成声音颤抖:“姐,人是我捅的……可我真的,没想过他会死。我......不想坐牢。”
话音落下。
小麦手里的不锈钢剪刀“啪嗒”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清脆的声响刺破屋内死寂。
阿成:“一个逃犯,窝藏在林姐的工厂里,她也会很为难吧!可我,还能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