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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树比人经活(第1/2页)
有一天下午，阳光有些慵懒。韦红霞坐在灶房门口，看着王老三在案板上切菜。
刀锋接触木案板的笃笃声很有节奏，她忽然问了一句：“王老三，你说我那棵枣树还能活多久？”
王老三没有抬头，手里的刀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树比人经活。你没了，它还在。”
韦红霞没有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粗大，青筋凸起，指甲剪得秃秃的，像是一截截枯死的树枝。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那就让它替我看几年。”
王老三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韦红霞。
灶台前面那扇窗户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他肩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要是它不在了呢？”
韦红霞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那就让下一个住进来的人再种一棵。”
风从灶房门口灌进来，吹得她花白的头发微微飘动。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走向堂屋。
那天晚上，韦红霞坐在堂屋那把旧藤椅上，没有开灯。
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在清冷的月光里微微晃动。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几次枣树发芽，也不知道还能晒几个春天的太阳。
但她知道，那面新墙会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慢慢变旧，和旧墙之间的接缝也会一点一点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她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地方。
风从窗缝渗进来，那件旧红毛衣还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像是也已经老了，正在等着一个人把它叠好放进某个不会再被打开的地方。
韦红霞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她不再数日子，等着春天自己过去，等着夏天自己来。
她只盼枣树能替她多看几季花开，多结几茬果实。
第二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堂屋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韦红霞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相册，在藤椅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刘平奎的照片。他穿着那件军绿色的棉袄站在老屋门口，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他活着的时候，话不多，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手里永远拎着工具。
刘平奎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好得不像话。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等他的呼吸慢慢停下来。
现在她看着照片里刘平奎站着的样子，觉得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不再疼，也不想了。
韦红霞翻到下一页。赵大彪蹲在那面还没砌完的墙前面，手里拿着瓦刀，侧着脸。
那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砌墙，看着他把那些砖一块一块地码上去。后来墙砌好了，他也走了。
她看着照片里那面还没砌完的墙，觉得他走的时候那面墙也断在了那里，再也没有人把它砌完过。
可她现在已经不再想要一个完整的墙了，墙倒了也好，砌好了也好，她只是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见那些砖缝里填着的灰浆正在一点一点地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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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翻了一页。谭姐坐在小卖部柜台后面，低着头记账，那件红毛衣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的脸有了一点血色。
韦红霞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谭姐最后那些日子，躺在病床上，手肿了，皮肤发亮，像一层薄薄的纸。
那时候以为她救得了谭姐，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不是靠救就能留住的。
韦红霞翻过那一页的时候没有多停留，那些事已经在她心里翻过太多次了，不需要再看。
周五金的照片在中间，蹲在灶房门口抽烟，头发乱蓬蓬的，夹克上全是灰。
看着那张照片，韦红霞想起他蹲在她家院门口不肯走的样子。
韦红霞以前恨过他，后来不恨了。现在看着他的照片，只是觉得他也老了，那时候就已经老了。
孙素军的照片在最后几页。他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很静，如同一条已经不流动的河。
韦红霞想起孙素军坐在阳台上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像是隔了很久才从一张褪色的底片上显影。
她已经不再等他在梦里回来，她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也知道她已经不会再找他。
最后一页是小杰和枣儿的合影。枣儿蹲在那棵枣树底下捡枣子，小杰站在旁边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
韦红霞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那张照片的边缘轻轻走了一遍。
风从门外渗进来，吹得相册的边角微微翘起。她伸手把那一页压平，没有再看第二遍，也没有把相册合上。
她只是坐着，风吹动相册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替她把那些已经读完的章节翻了过去。
韦红霞侧过头，看见那面新墙在午后的阳光里落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她知道她正在做的这件事不是告别，而是把那些已经走完的路重新放回书架上，轻轻关上了橱门，不再拿出来翻看。
韦红霞把那本旧相册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坐久了，她的膝盖有些发僵，扶着墙站了一下，慢慢走进灶房。
灶台已经凉了，炉灰还是昨天王老三掏过的。
她蹲下来生火，火柴划着的时候火苗跳了一下，她引燃了细柴，又添了几根粗的，火慢慢旺起来，舔着锅底。
她往壶里倒了一瓢水，盖子盖上，等水开。
灶膛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红了她的脸。
她听着水壶里渐渐传来的细微声响，那声音由弱变强，像是某种生命在苏醒。
韦红霞知道，这壶水开了之后，王老三就会踏进这个院子，带着新鲜的蔬菜和一句寻常的问候。
而她，只需坐在这灶火旁，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等水沸腾，等茶泡开，等那些被岁月风干的往事，在热气腾腾中彻底散去。